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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前,上头特意交代:先悄悄看,别惊动村里,看清了再回报。若是假的,就当白跑一趟;若是真的,再按案子的规矩层层调人。谁也没料到,这一趟看回来,竟是真的。
那名警员顺着乡道一路找到山坳里的村子,刚一进村口,心里头的怀疑就全被惊散了。
他本来是抱着走一趟、核实虚实的心态来的,单车骑到村口,先看见空场上黑压压蹲着一片人,心里头先是一紧。
随后他找到了被安置在偏屋里的六名外地人、封着的仓库、木桩旁压在石头下的那张字条——桩桩件件,都印证了那通电话里说的话,没有半句虚言。他这才知道,自己撞见的,是一桩了不得的案子。
偏屋里那六名被救出来的外地人,先是听见外头有穿制服的人进村,一个个不敢相信;等看清真是警察,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恐惧一下子决了堤,纷纷围上来求助。
有人急切地请求派车,把自己送回去;有人紧紧握着警员的手,只求能借个电话,给家里报一声平安——被那伙人扣住的这些天,他们连一部手机都摸不到,和外头彻底断了音讯,家里人不知急成了什么样。
那个美籍华人陈归情绪最是复杂,先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随即连连向警员说明自己的身份、住址和可以联系上的公司;那个半大后生抱着膝盖哭出了声,引得旁边两个人也红了眼眶。
警员一个个安抚过去,记下每个人的来历和去向,答应等后续人员到齐,就安排他们登记、离开、联络家人。
那名警员安抚住六个人,他又展开一看,纸上罗列的一桩桩罪状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位置都写在明处。看到这里,他彻底意识到了这桩案子的严重性,再不敢耽搁,立刻用随身的通讯手段,把情况加急上报。
接到加急上报,上头这才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很快调集了大批人员,分乘车辆赶到那座村子。
村口、巷子、仓库、偏屋,一处一处被封锁起来;被救的六人得到妥善安置,逐一登记问询;那些常年参与作恶的青壮年,被一一带走;封存在仓库里收缴上来的东西,也被逐一清点造册。
大批人员进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平日里安静的山坳,一下子被警车和忙碌的人影填满。办案人员按着字条上的指点,分头进屋查看、找人问话、封存物证,忙到日头升高,才把现场初步梳理清楚。
警察们按照那张纸上写的线索查问、比对,把案情一点点捋顺。可查来查去,始终没有查到那一夜带队进村子的人到底是谁。
陈爱民他们退得干净,没留下姓名,没留下车牌的来路,现场也寻不见能追到这支队伍的踪迹。做完好事的人,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带队办案的人对着那张字条琢磨了很久。字条上的情形写得条理清楚,人证物证都在,显然是先把事情料理稳妥了,才故意留字交给警方;可带队的人是谁、为什么出手、从哪里来,字条上一个字都没有提。
几番查访,也只查到镇上几辆车半夜外出过,再往细里追,就断了线索。办案的人心里有数:这是一帮不愿留名的人,把该做的事做完,便抽身走了。
这桩事后来怎么处置,陈爱民没有再过问,也无从过问。
可能因为事情性质恶劣、牵扯的又多,这桩案子并没有像寻常市井纠纷那样公之于众、登上报端,外头大多数人,始终不知道那座山坳里的村子,出过这样一档子事。
那封仓库里收缴上来的东西,连同村里人这些年抢来、扣下的物件钱财,都作为罪证登记入了卷宗。被救者的行李银钱,能认领的一一发还;说不清来路的,一并随案卷处理。
办案的人查了很久,把这个村子这些年坑害过的外地人,一桩桩往下捋,牵扯出来的旧案,比陈爱民当夜知道的还要多。
案子了结之后,那座村子彻底变了模样。
常年在外头跟着作恶的年轻人都离开了村子,有的受罚在身,有的再不敢回来。原先三十多户的村子,一夜之间就空了大半,留在村里的,只剩些年迈的老人和尚未长大的孩子。
往日里村口大榕树下聚众望风、等着黑车拉人的热闹光景,再也见不着了,山坳里只剩下一片说不出的冷清和苍凉。
田地里的庄稼慢慢荒了下来,有些屋子没人住,院墙一处处塌了角。偶尔有外乡人路过,看见这个只剩下老幼的村子,都想不通好好一个村子,怎么就败落到了这步田地。村里老人守着空荡荡的巷子,说起过去那些年干下的事,只剩叹气。
这都是后话。
又过了些年,这片地处南边丘陵的村子,赶上周边地界开发,有开发商找上门来征地盖项目。村子里剩下的老老少少,人丁单薄,又没有一个能站出来跟开发商据理力争、谈条件的壮年人,几番折冲下来,根本抗拒不了外头的声势,整座村子的命运,也就这么被一路拖累了下去。
当年那一村子人合起伙来坑害外人、谋来不义之财,到头来,只落得这么一个凋零零落的收场。
这便是因果——害人的路子走得再久,总有走到头的一天;趁着人多势众占下的便宜,也会在人散势衰的时候,一桩一桩还回去。只不过这些道理,都是多年以后回头看,才看得明白。
这些岁月深处的因果,此刻正在回来补觉的陈爱民,并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打完那一通电话、从电话亭里出来,他沿街慢慢走了一圈,看够了清晨的街景,这才踱回老宾馆。
清晨的街道已经醒了:早点铺子冒着热气,赶早班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从街上穿过,卖菜的担子挑着担子往集市去。
陈爱民混在这些寻常行人中间,谁也看不出这个一夜没睡、眼皮发沉的男人,几个钟头前刚在山坳里办完那样一桩大事。
推开房门,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被子没叠,桌上那碗凉水原封不动地搁着。陈爱民揉了熬得发涩的眼睛,连衣裳都没顾上脱利索,往床上一倒,浑身那股绷了一整夜的劲,这才彻底散了开来。
一整夜没合眼,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都压不住。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村口那团火光、是六个被救者捧着热水发抖的手,跟着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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