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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九月二日,始源。
沈铭走后,人群并未散尽。
街道上还站着很多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声说话,有的站在路边看着那块墓碑。
太阳已经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下,像是被光压扁了。
有人蹲在墙角,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的人在拍他的背,没说话。
有人靠在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几个老人并排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
他们毛发都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河床。
其中一个叹了口气,用沙哑的嗓音慢慢说道:“寒医生,那年我腰疼得下不了地,开了药,没几天就能走了。那时候她还没现在这么老,头发还是黑的。”
旁边另一个老人点了点头,“她救的人太多了,救不过来的,有些人她没救活,她也记着。有一回我听她在院子里叹气,说‘要是再多学一点就好了’。我想告诉她,你已经够好了,但没敢说。”
有人站在木碑前面,弯着腰,用手掌按了按夯土。
土刚填上去不久,还松着,按下去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滚动。
他没有急,只是慢慢拍了几次,把土拍实了,然后直起腰来,低头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墓前的人换了又换。每一个来的人都会站一会儿,说几句话。
话很短,有的说“寒医生,我孩子现在能跑了”,有的说“那年冬天我爹的病多亏了你”,有的说“我们那边新建的诊所,挂的就是你写的牌子”。
每个人说完,都会习惯性地拍一拍覆盖在棺材上面的夯土,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确认。
拍得多了,那被拍打地方的土,对比其他地方薄了些许,颜色也深了一些,像是被手温捂过。
长队一直在往前挪,后来的人等在前一拨人的末尾,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催促。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又长了回来,斜斜地拖在地上,把人的轮廓拉得很长。
有人等得久了,干脆坐在路边,把手里的红薯干掰成小块,慢慢嚼着。
有人靠在墙上打盹,被风一吹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看队伍还在往前,就继续等着。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打了几个转。
落日的余晖照在墓碑的木面上,把那上面的刻字染成暖黄色。
边缘的笔画被光勾勒出浅浅的轮廓,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队伍还在移动,一个人走了,下一个人又站上去。
动作重复了无数次,但没有一个人敷衍。
人群中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你说,这风吹日晒的,时间久了,会不会找不到了呀?”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音像是滴进水里的一滴墨,慢慢地晕开,渗透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愣了一下。有人回过头,看了看那块木碑,又看了看那片夯土。
再过几年,草会长起来,土会塌下去,墓碑会裂开,字迹会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那时候,就算有人专程来看,也会发现找不到确切的位置了。
地上长满了草,到处都是土包,谁能分得清哪一个下面是寒月呢?
“我们用石头给寒医生盖起来吧!”有人大声说。“这样子的话就绝对可以找得到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眼睛亮了一下。石头是最耐磨的东西,神明大人曾经说过:“如果不知道记录在什么地方,那就刻在石头上吧!它可以带着你的记录,跨过岁月的年轮,直到它消磨殆尽。”
只要用石头盖起来,无论过多久,都绝对可以找得到。
风吹不坏,雨淋不烂,草也长不上去。哪怕过了一百年,后人来这里,也能找到寒医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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