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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年九月十九日,始源,副阁。
林谦将最后一摞信札码进木格,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混着阁中陈年墨香。
他直起腰,两只胳膊朝后一撑,脊骨便发出细碎的噼啪响。
他目光扫过身后那堆信函,叠了大半人高,从案头一直堆到墙角,压得下层木架吱呀呀地驼着背。
神明大人离阁已逾半月,封泥完好的急报、民诉、请安折和矿务禀帖,这些东西进了副阁便如石沉大海,无人拆阅,只一日日往上摞。
林谦看了一会儿,轻叹一口气,重新分拣那些信函。
“老张,东厢这些归你。”
他把一摞推过去。
“老李,西廊的麻烦你,朱批的折子先过我眼,别直接入库。”
等案上只剩三叠薄卷时,他忽然怔住了,脑海中一个念头慢慢冒出来。
神明大人不会是故意的吧?
从始源到青山,不眠不休也得要十几日的路程。
他当真有必要亲自前去?异地派人去实地调查便可,何苦抛下满阁如山政务?
他在"神明大人想偷懒"和"此事远比表象严重"之间摇摆了几个来回,终究选了更可能的那条——后者。
他把三封信函揽进怀中,踱到南窗前,煤矿厂关停后,希望……其他矿区,还容得下那么多人吧。
若是犯人没抓着呢?他忽然又有些动摇。或许神明大人真的就只是……想给自己放个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摇了摇头,暗骂一声荒唐。
窗扇被风吹得轻轻磕在框上,发出"嗒"的一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青山,农间田地。
日头斜挂在西坡那棵老槐树的梢头,将田垄晒得泛起一层干热的白光。
沈铭正枕着双臂躺在一棵歪脖子榆树的荫凉下,树叶缝隙里筛下来碎金子似的光斑,落在他脸上、脖颈上、胳膊上,一晃一的。
旁边一个老农蹲在树根旁,正用一顶破草帽不紧不慢地扇着风。
见沈铭眼皮动了动,老农便探身把陶罐拎过来,拔了布塞,倒出一碗凉茶。
茶水颜色浑黄,飘着两瓣焯过的红薯叶,碗沿豁了个小口,摸着刺手。
他递过去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沈铭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多停了一瞬——那些地方光溜溜的,连汗毛都看不见,在日头底下泛着层细润的光,衬着旁边他自己毛茸茸的胳膊,越发显得异样。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揣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小伙子,你身上这病……能治好吗?”
沈铭睁开眼,先被光刺得眯了一下,随即接过碗。
粗陶的温热透过碗壁渗进掌心,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茶水的苦涩混着红薯叶的清气在舌根化开,凉丝丝地滑进喉咙。
他舔了舔下唇,笑着摇摇头:
“治不好,不过也不碍事。”
他把碗搁在膝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胳膊,阳光落在皮肤上,连一根细绒都照不见。
“每年冬季都有衣裳穿,没有毛也没甚关系。”
他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农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把草帽往他那边偏了偏,替他遮去半片日头。
远处田埂上,几个妇人正弯腰刨土松地,土块裂开。
沈铭望着那场景,嘴角微微翘起。
他坐直身体,盘起腿,把空碗递回给老农。
随手从脚边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草汁的涩味在舌尖漫开。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一块长满野蒿的荒坡,问老农:
“老伯,你近几年收成如何?”
老农眯着眼望向那片刚松完土的红薯田,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在里头吃着被翻出来的虫子。
“还行吧,吃得饱,穿得暖。过年过节有肉有酒,还能去城里找老伙计耍两把,够啦,够啦。”
沈铭点点头,这已经是他问过的第七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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