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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六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说法大同小异,红薯够吃,冬衣不缺,税赋不重,日子过挺好。
至少说明青山一带农户未被苛征,生活尚在可控范围。
但他没有停,又抬手指向东北方,那里连着一片又一片的荒草地,连一条像样的田埂都辨不出。
沈铭眯起眼,仔细数了数,光是目力所及,便有五六块大小不等的闲田荒着,加起来怕不有几万平方米。
“老伯,”
他指了指那片荒地。
“那些地为什么都荒着?我看方圆好几里都是闲田,怎么不种些红薯?”
老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忽然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几息,他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从东侧那片荒坡开始,一直指到西边密林边缘。
“那些啊,都是我们当年卖给官家的地。”
沈铭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眉梢扬了扬,恰到好处地堆出几分困惑和好奇:
“好好的地,为什么要卖给官家?”
他侧过身,把双腿收拢盘好,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
这个姿态活像学堂里求教先生的后生,目光澄澈又专注,任谁来瞧,都只会觉得是个对农事感兴趣的外乡年轻人,绝对联想不到那坐于始源神明大人。
老农嘿嘿笑了两声,干哑的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小伙子你怕是不晓得——早些年,这儿全是荒地。你看那边,”
他用手指点点西北角。
“那片坡,如今长了满坡荒草,当年是我爹带着我一块块刨出来的。
开荒累啊,锄头抡一天,手心磨出好几个血泡,晚上用针挑了,第二天接着干。
可累归累,多开一亩地,秋后就能多收几筐红薯,那是实打实的进项,填肚子的东西,谁都眼热。”
他顿了顿,好似在回忆当初的经历,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
“最开始,各家各户把能开的地都开了。
你一片我一片,田垄从村口一直伸到山脚下,跟蜘蛛网似的,密密麻麻。
我家那时候分了七千平,隔壁云家开了九千平,后来还往里扩了两千平。
后来呢,有些户头家里壮劳力多,像村西头的牛家,三个儿子都长成了,就往外头扩,把挨着林子那片灌木地也开了,拢共怕有上万平。”
“可年轻人哪,嫌种地苦。
天不亮就得起,日头毒辣辣的晒着后背,弯腰刨一天红薯,腰都快直不起来。
城里头呢?有人来招工,搬货、凿石、烧炭,一个月挣的铜板顶得上地里刨半年的。
活是糙,可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
所以那些年轻人呼啦啦地走了,留下的地没人料理,就撂荒了。”
沈铭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凝。
他想起自己定的那条律法,荒地荒废两年以上,官府无条件回收。
老农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嘿嘿一声笑:
“官府有规矩的。荒地荒上两年,便收归官有。
所以那些人家,像刘家,他们家三个儿子走了俩,地没人种,赶在两年期限到之前,主动把地卖给了官府。
好歹换些铜板回来,总比白扔了强。”
他的声音沉下去,好似担心他人听到。
“你猜怎么着?卖地的钱,顶得上两年收成的价!那可是一大笔。”
老农的声音扬起来,带着几分当年热闹的余味,眼睛也亮了。
“刘家那笔钱到手,翻修了房子,给剩下的儿子说了门亲。
村里人瞧着,眼红啊。
这家卖了那家卖,家家户户都去开新荒——甭管地好不好,能开就开,开了就卖,卖了再开……”
他掸了掸手上的烟灰,望向那片浩浩荡荡的荒草地,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传开之后啊,人人都去开荒地卖给官家。那几年,你从这村走到那村,满耳朵都是‘开荒去’,‘卖地去’。
荒地开出来,草一除,土一翻,连肥都没上过就报上去,官府来看了,按两年收成给钱。
可那些地,转过手就没人种了,官家也找不到那么多人来管,地又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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