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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年三月十二日,青山,熊越沟。
天刚亮,造纸区外面的土路上就站满了人。
晨雾还没散尽,从溪面上浮起来,贴着地面铺了薄薄一层,人走过去的时候裤脚扫过雾面,带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来的人比前一天少了一些,约莫两百出头,但桥头还是堵得严实,前排几个壮汉把木棍横着架在桥栏上,棍子一头搭着桥柱,另一头搭着同伴的肩膀。
有人蹲在桥头啃干饼,饼渣掉在桥面上,他低头用手拢起来塞进嘴里。
有人靠着树站着,胳膊交叠在胸前,看着溪面上慢慢散开的雾,打了一个呵欠。
前排一个年纪大些的,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柄磨得发亮,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来回蹭着刀柄上的缠绳。
日头从东边山脊后面升起来,雾散了。
阳光晒在桥面上,石板发烫,站着的人开始挪脚步换重心。
有人坐下去,又烫得站起来,把外衣脱了垫在屁股底下坐着。
汗从额角淌下来,流进领口,衣裳贴在后背上洇出深色的一片。
没人来。
桥上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土路那头望,路空的,只有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造纸区的门关着,门上的锁昨天什么样今天还什么样,铜锁搭扣上结了一层细灰。
水碓在溪边转着,水轮带着轴,凸轮一下一下地捶打碓臼,闷响从谷底翻上来,和昨天一样。
“今天不来人?”
一个年轻女人把手搭在眉骨上遮着光,眯眼看了半天土路尽头。
“没准下午来。”
边上的人接话。
没人继续接话,但也没人离开,他们坐在桥面上、蹲在树荫下、靠着篱笆站着,偶尔有人换个姿势,偶尔有人喝一口随身带的竹筒里的水。
太阳越升越高,影子缩到脚底下。
日头偏西的时候,土路尽头还是没有人。
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从桥头站起来,拍了一下屁股上的灰,朝身边的人看了看。
“今天怕是真不来了。”
“那明天呢?”
“明天谁知道。”
几个人站了起来,没有人带头,就是有人站起来了,其他人也就跟着站。
桥面上的人陆续散去,步子不快,三三两两的,边走边说话。
走在最后的一个回头看了一眼水碓,水轮还在转,轮叶带起来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去。
次日,天没亮透就又来了一拨人,比前一天更少一些,一百七左右。
桥头还是那些面孔,前排换了两个昨天没见过的年轻人,手里攥着竹竿,竿头削尖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白茬。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还是没人来。
造纸区的门还是锁着,水碓还在转。
有人开始蹲在路边拔草,把草茎一根一根扯出来在指头上缠着玩。
有人靠在一起打盹,到下午,没有动静,傍晚,还是没动静。
散场的时候那个短须中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明天还来不?”
“来吧。万一来了呢。”
“万一不来呢?”
旁边的人没接话,把外衣搭在肩上,低着头走了。
又是一日,一百二十来人。
有人没吃早饭就来了,站在桥头等着,等了一个时辰,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慢慢啃。
桥头的竹竿少了几根,估计是昨天拿回去了没带回来。
前排不再有人叉腰站着,不少人干脆靠着桥栏坐在地上,背抵着木桩,两条腿伸直了搭在桥面上。
太阳晒到头顶的时候,有人站起来说了一句什么,周围几个人转头看着他。
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手里攥着一顶草帽,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
“你们说,他们是不是故意晾着咱们?等咱们自己走了,他们再来拆?”
桥面上安静了一瞬,水碓的水轮转过去,轮叶拍在水面上哗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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