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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两下手心的土,声音有点急
“怎么可能?造纸一年给官家赚多少?你算过吗?
四个大池子,一天出三车纸,运出去卖了是什么数?谁跟钱过不去?他拆了水碓,纸不做了,那钱不赚了?”
坐在桥栏上的一个中年男人没抬头,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桥板缝里长出来的一根草说。
“你管他赚不赚钱呢,赚再多钱也到不了你手上。
现在不是没在做了吗?三天了。门锁着,没人叫咱们上工,也没人给咱们派活。你能在这儿坐三天不吃不喝?我家里还有四张嘴等我带粮食回去呢。”
谁也没有反驳,人散了之后,桥头剩下的几个互相对视了几眼,有人叹了口气,把草帽扣在脸上靠树闭上了眼。
这时路糠从人群后面站起来,他今年十六,成绩不好,没能继续上学,下巴上刚冒出一点胡茬,手背上有一道烫疤,去年在浆池边上不小心蹭的。
他从昨天开始就想说话,但前面老人和中年人的话一来一往,他没插上嘴。
现在人群安静下来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咽了口唾沫,在心底里给自己打了下气后说道:
“你们说,我们自己造纸自己卖,行不行?”
周边的几个人转过头来,老者的眉头皱着,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那个低头看草缝的中年把眼皮抬起来,目光落在路糠脸上,他被看的脸上痒痒的,只能继续说着,给自己壮胆。
“咱们自己懂所有工序,浆怎么泡,筛怎么铺,晒几道,全都会。
水碓在这儿,池子在这儿,晒架也在。
咱们自己干,造出来的纸自己卖,不比给官家干差。”
老者想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东西呢?原料呢?你拿什么泡浆?”
路糠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
“……树皮草叶烂藤啊,那玩意儿路边就有。”
周围的人互相看了几眼,不知道是谁先点了一下头,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气氛松下来了,有人笑了一声,拍了一下路糠的肩膀。
路糠的肩膀被拍得往前倾了一下,他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的牙。
“行啊小子。”
“想得比你叔周到。”
“走走走,进去看看。”
人群动起来,从桥面上往造纸区的门那边涌。
铜锁挂在那里,有人伸手拽了一下,锁扣搭着门环哗啦响。
锁没开,但门是木门,木板拼的,年头久了榫头松了。
两个人用肩膀顶上,门板往里凹了一块,缝隙里透出工棚内暗沉沉的影子。
再顶一下,门轴咯吱一声,开了半扇,人侧着身一个一个钻进去。
工棚里有一股闷了几天没散的气味,十二个晒架空着,架面上铺的竹席落了一层细灰。
四个大浆池里的水已经沉下去了,表面上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皮,底下是沉底的纤维渣。
池边搁着几把竹耙子,把齿上还沾着干掉的浆沫。
路糠走进来,站在第一排晒架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架面上的竹席。
席面干硬,手指刮过去沙沙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涌进来的人,他们东摸摸西看看,有人在池边蹲下来用指尖戳了戳那层皮,皮碎了,底下灰青色的水露出来。
有人走到水碓的传动轴边上,用手拍了拍轴身,拍下来的灰落在手背上。
有人问了一句:
“东西呢?树皮呢?草呢?”
没有人回答,晒架是空的,池子是空的,料仓也是空的。
门边那个堆原料的草棚,地面扫过,干干净净,连一片烂叶子都没剩下。
路糠站着,他的手还在晒架上搭着,思索了一回之后,怯怯的发话:
“……咱们去买,自己花钱买,纸价贵,比肯定原料贵,官家能赚钱,我们肯定也能赚钱。”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中蕴含着一股看不透的异味。
中年男人靠在池边,把胳膊上的袖子卷上去,露出晒得黑红的小臂。
“你去?”
路糠点了一下头,周围的人又互相看了几眼。
有人朝路糠竖了一下拇指,有人说:“小伙子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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