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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糠的耳朵根红了一点,他把手从晒架上放下来,握紧了拳头,朝门口走去。
走出造纸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工棚顶上铺的灰瓦在太阳底下发着暗淡的光,晒架从门口看过去,一排一排的,空空荡荡。
他心里算了一下自己攒了多久的工钱,一年零三个月,除去吃用、给家里寄的、偶尔买酒买肉的钱,攒了大约三百七十文。
他摸了一下腰上缝的暗袋,铜板在袋底挤在一起,沉甸甸的一小块。
通往市集的路上,他想着自己把原材料买回去、工人们开工造纸、造出来的纸一车一车拉出去卖、赚了钱分给大家、以后造纸区就是他们自己的,不用再听官家的。
他走路的步子越来越快,脚下踢起来的土在身后扬成一道灰烟。
市集在熊越沟以南三里的一片空地上,沿路摆了几十个摊子,卖菜的、卖杂货的、卖二手农具的。
路糠从第一个摊子走到最后一个,又走回来,脚步慢下来了。
卖菜的老太太面前摆着几把青菜,卖铁的汉子面前摆着带锈的锄头和镰刀,卖日用杂货的摊子上堆着粗碗和竹筒,没有树皮,没有草叶,没有烂藤。
他站在一个卖扫帚的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地上几把用细枝条扎成的扫帚,枝条的皮还连着,褐色的,粗糙的。
他蹲下去摸了一下,枝条刮手,卖扫帚的看了他一眼,没招呼他。
路糠站起来往市集东头的铺子那边走,草雨百货的铺面在这条街上不算大,路糠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暗,墙边的货架上整齐地码着商品,柜枱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掌柜,正在用一根细竹签剔指甲缝里的泥。
路糠把身子探到柜枱前面,非常大声的说着,好给自己壮胆气。
“掌柜的有没有树皮?草叶?”
掌柜的把手里的竹签放下,抬起头来:
“树皮草叶?”
“造纸用的那种。什么树皮都行,量大,价格越低越好。”
掌柜的站起来,看了路糠一眼。
他转身走进后面的储存室,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托着一块黑褐色的干树皮,脸盘大小,边缘卷着,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掌柜的把树皮搁在柜枱上,伸出了一个手掌:
“黄泥木的树皮,一斤五文。”
路糠盯着那块树皮,他像被人往脑门上砸了一锤子,没控制住怒气,声音先于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五文?这是抢钱!这树皮路边到处都是,扒下来就能用!你敢卖五文一斤?”
掌柜的没动,他把树皮从柜枱上拿起来,放回身后货架的底层。
他坐回柜枱后面,重新拿起那根竹签:
“店里一直是这个价,收购、晾晒、储存、运输,这些都要人做。
五文一斤,你能买到就算是省了跑腿的功夫,接受不了就请回。”
路糠站在柜枱前面,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想再说什么,但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过门口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
他回头朝门里啐了一口,口水落在门槛边的土上,湿了一个小圆点。
掌柜的继续用竹签抠着手指,毫不在意。
他没往家的方向走,他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找到第二家杂货铺。
柜枱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用一块湿布擦秤盘,路糠又问了树皮的价格。
“流树皮四文半,白藤皮六文,混装的五文。”
女人把秤盘放下来,擦好的秤盘锃亮的,映着她半张脸。
路糠站在店门口,没有再走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三斤黄泥树皮,十五文。
十五文能买十五斤红薯,够他一个人吃五六天。
而他要造出一批纸来,至少得几百斤原料,不算人工都不一定回得了本。
他从巷子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上经过一片矮树林,树皮褐色的,粗糙的,伸手就能撕下来一整块。
他站住了,手伸出去,指腹碰到树干上干裂的树皮纹路。
自己明明可以亲自采集原料的,为什么一定要去买?反正那么多工人,一些人去采集原料又怎么了?
他越想越可行,决定明天他要号召那些工人们跟着他一起去割野草,砍树皮,自己收集原料。
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将造纸区重新盘活!
一路上,他一直给自己打着气,回到了造纸区,发现人群早已散尽,他叹了口气,在月光下,朝着自己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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