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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糠被两个军士夹着,胳膊扭在背后,肩膀被压得很低。
他刚才一直在看,从那个年轻后生动木棍、到赵老七被拧倒、到中年汉子被叩了一拳、到那个后生被按跪在地上,他全程都在看。
他朝赵老七那边看了一眼,赵老七还趴在地上,正用一只手撑着地,想爬起来,额头上的泥没有擦,一绺土粘在眉毛上。
“赵老七。”
路糠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哑。
赵老七抬起头,路糠没有再说下去。
他看着赵老七,看了大约一息,然后他把头转回去了。
“走吧。”
他对军士说。
军士没有答话,三个人转身,沿着官署门前的路往外走。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路小子——”
声音是赵老七的,他还没爬起来,半个身子撑在地上,朝着路糠的背影喊。
路糠的步子没有停,他低着头,被人带着往前走。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他停下,偏过头,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你们别闹了,回家,是我错了。”
他又走起来,人群站在那里,看着他被夹着走远,看着熊越沟的屋顶在路糠背影后面一点一点变小。
赵老七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把额头上那点泥擦掉,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路糠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身边的中年汉子还在蹲着一抽一抽地吸气,他慢慢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官府门口的人没有立刻散,有人开始问:
“那他的纸钱呢?他造纸赚的钱呢?”
“他攒的那三百七十文呢?”
“他那些工友凑的钱呢?”
但是,官府已经把门关上了。
人群慢慢散了,路过的人有回头看的,有径直走过去的,也有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的。
官署门口地上落了一片湿泥脚印,还有几枚铜板,不知道是谁掉的,已经陷进泥里,没有人弯腰去捡。
押送的差役走得不快,他们走过那棵歪脖树,走过那片矮树林。
不久前路糠还在这里站过,伸手摸过树皮,想着要把造纸区盘活。
现在他走过这里,那棵树还在,树皮的裂纹还在,他只是路过。
郝雨田站在官署对面那条巷口的阴影里。
他从路糠被人从人群里拖出来、被按着压手印、被拖着走出镇口,他一直看着,直到视线里那条官道上的黑点彻底消失,才转身,朝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走回去。
他推开门,屋里还是那张桌子,那把凳子,那张窄床,桌上那张纸还在,那四个字还在,“神非全知”。
他没有再看那张纸,他在桌边坐下来,伸手从桌角拿起那支笔,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张纸翻了一个面,让字朝下压在桌上。
他听见窗外溪水的声音,水碓不在了,溪水还在流,虽然要重建,但不用做适配了,对他的工作虽然进度缓慢了,但更方便。
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木匣,匣子里放着几张叠好的纸。他把其中一张抽出来,摊开,是那幅水力车床的设计图。
他看着图,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图纸的水碓位置下面,用手指轻轻抠了一下纸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折痕。
他把图收回去,合上木匣,重新放回床底。
不用想其他的,马上就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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