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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把那句话说出来之后,殿里静了很久。
胤禛坐回御案后面,手搁在折子上,指头慢慢收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什么?”
“臣妾请皇上准臣妾假死。”秋月跪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年羹尧死了,年家的旗还竖着。皇上加封年家,是试年家。可臣妾这个贵妃在宫里,年家的人心里就还有指望。臣妾要是死了,年家就没了指望,该缩脖子的缩脖子,该交权的交权。皇上省心,年家也省心。”
“你想假死,然后呢?”
“然后臣妾走。以王府庄田采买的名义去澳门,从澳门搭商船去南洋。臣妾手里有粤海关的票,有钦天监巴多明的门路,有庄子上这几年的账。皇上给臣妾一道旨,写‘年氏贵妃病故,丧事从简,此后生死不问,年家恩怨勿及’。臣妾从皇室名册上销名,年家跟皇家的牵扯一刀两断。往后年家是年家,臣妾是臣妾。年家的人再犯事,跟臣妾没关系。臣妾在外面做什么,跟年家也没关系。”
胤禛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背着手在殿里走了几步,走到窗前站住了。窗外是养心殿的院子,几棵老柏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枝枝杈杈戳着灰白的天。
“你想去南洋做什么?”
“种地。臣妾这几年种番薯种出了门道,听巴多明说(法国的传教士)南洋的地比陕西还肥,番薯、玉米、香料都能种。臣妾在那边买一块地,雇几个人,把农场办起来。”
“你一个贵妃,去南洋当农妇?”
“臣妾本来就是个丫鬟出身。种地不是辱没臣妾,是臣妾这三年学出来的本事。”
胤禛转过身,看了她很久。他的眼神秋月太熟了:在掂量她。掂量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掂量她走了之后有没有后患,掂量放她走跟留她下来哪个更划算。
“朕要是不准呢?”
“皇上不准,臣妾就在宫里待着。可臣妾在宫里一天,年家的人就多一天的指望。皇上加封年家,年家接了,皇上心里记一笔。年家不接,皇上心里也记一笔。臣妾要是不走,年家这面旗就倒不下去,皇上就得一直记着。”
胤禛的目光动了一下。
秋月接着说:“皇上,臣妾替皇上想过了。臣妾假死,皇上办一场丧事,追封一个皇贵妃的虚衔,丧事从简,不进皇陵,年家不陪祭。年家的人看明白了:贵妃死了,年家在宫里没了人,往后只能老老实实当臣子。皇上再找个由头把年希尧的侍郎撤了,把年斌的爵位降了,一步一步来,不显山不露水。年家慢慢就淡了。皇上不用背一个‘杀尽年家’的名声,臣妾也不用在宫里等着看年家的人一个个被削。”
殿里又静了一阵。然后胤禛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秋月,朕问你一句话,你据实回。”
“皇上问。”
“你对朕,有没有不舍?”
秋月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胤禛。殿里的灯是双芯的,照得他的脸比平时柔和一些,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前世她到死都没有听过这句话。前世他来看她最后一面的时候,她说了“告诉邬先生我要走了”,他说了一滴眼泪,然后她死了。他没有问过她“你有没有不舍”。前世他不需要问,因为他从来没觉得她“舍”过他。
这一世他问了。
秋月跪在那里,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不舍?她不舍什么呢?不舍翊坤宫的楠木柱子,还是不舍书房里那个搁她账本的匣子?不舍他喝她倒的茶,还是不舍他扶她那一下手?
“皇上,”秋月说,“臣妾要是说不舍,皇上信吗?”
胤禛看着她,没说话。
“臣妾要说不舍,皇上会想:这女人拿话哄朕,她嘴上说不舍,心里想的是赶紧走。臣妾要说舍得,皇上又会想:这女人心硬,朕待她不薄,她说走就走。”
秋月停了一下。
“臣妾跟皇上说一句实话。臣妾舍不得庄子上的番薯地,舍不得每年秋天挖疙瘩的时候满手泥的那个痛快。臣妾也舍不得御书房里那些折子——皇上让臣妾理折子理了这几年,臣妾现在看折子,眼睛比从前毒了。这些是臣妾自己挣来的,臣妾舍不得。”
她看着胤禛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可臣妾更舍不得的,是往后。臣妾在宫里待着,就永远只是‘年家的女儿’‘年羹尧的妹妹’。臣妾不管做多少事,理多少折子,种多少番薯,在满朝文武眼里,臣妾姓年。年家倒了,臣妾就是罪臣之妹。年家不倒,臣妾就是年家安在皇上身边的一颗眼珠子。臣妾这辈子,从来没有人问过臣妾想做什么。皇上今天问了臣妾有没有不舍,臣妾想跟皇上说:臣妾舍不得的,是往后能替自己活的那几年。”
胤禛听完了,很久没有出声。然后他把手里的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把她扶起来。这回他扶得比从前重,手搁在她手肘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朕准了。”他说。
秋月看着他,没有磕头,也没有谢恩。她站在那里,忽然问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的话:“皇上,您为什么准?”
胤禛背过手去,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柏树。过了一会儿才说话,声音不高:“朕登基之前,府里的大阿哥没了。八岁,一场风寒转成肺炎,三天就没了。福晋哭得站不住,朕一滴眼泪没掉。朕那时候想的是:孩子没了,可大位还没定,朕不能倒。朕这个人,心硬。朕不是不疼孩子,是疼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转过身,看着秋月。
“朕准你走,不是因为朕欠你什么。年羹尧的事,朕不欠他。朕准你走,是因为朕看得见一件事:你在这宫里待着,朕迟早有一天要处理你年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姓年。朕处理你,朕心里不痛快。朕不处理你,朕睡不着。你走了,朕就不用也不安寝了。”
秋月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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