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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三年,年羹尧的罪状一条一条列出来了。第一条就是“擅权”,第二条是“僭越”,第三条是“贪墨军需”。秋月从御书房的折子里一本一本看过去,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停了停。军需贪墨的数目,比前世少了一大截。她不知道这是李卫查得松了,还是胤禛有意压了数。她不敢问,也没法问。
年羹尧被贬为杭州将军的那天,秋月递了折子进去,求见皇上。胤禛在养心殿见的她。她跪在地上,只说了两句话:“皇上,臣妾求皇上给二哥一个体面的死法,别牵连老父和未成年的孩子。”
胤禛坐在御案后面,看了她一会儿,说:“朕准你一半。你父亲年遐龄革职免罪,年家未成年的孩子不连坐。年羹尧——”
他顿了一下。
“年羹尧赐自尽。”
秋月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上去。胤禛接了,展开一看,是秋月自己写的一张单子:她名下年家给的庄子、银子、铺面,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请皇上抄没入官。
“你这是做什么?”
“臣妾说过,年家的账,臣妾一笔一笔都记着。如今二哥出了事,臣妾名下这些,该交的交,该封的封。臣妾只留庄子上的番薯地,那是臣妾自己挣的。”
胤禛把单子搁在御案上,看着她。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的风声。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可秋月听得清清楚楚:
“秋月,朕登基之前,府里的大阿哥没了。八岁,一场风寒转成肺炎,三天就没了。那时候朕在畅春园守着,回府的时候孩子已经入了殓。朕站在灵前头,福晋哭得站不住,朕一滴眼泪没掉。朕那时候想的是:孩子没了,可大位还没定,朕不能倒。”
秋月没有说话。她想起前世那个八岁的孩子,福晋乌拉那拉氏唯一的儿子弘晖。那孩子死的时候她还没进府,后来听府里的老人说过,说大阿哥聪明,书背得好,长得像福晋。胤禛疼他,可疼归疼,孩子病的那三天,他一天都没在府里待着。
“朕跟你说这个,”胤禛接着说,“是想让你知道,朕这个人,心硬。朕不是不疼孩子,是疼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你哥哥的罪,朕不冤他。可朕也欠你一句话:这些年你在朕身边,替朕拆折子、理账、种番薯,朕看见了。朕不能给你皇贵妃,不能给你孩子,朕给你一道旨。”
他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秋月。秋月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
“年氏贵妃,以王府庄田采买名义,赴澳门采买南洋种苗药材。回程限期三年,逾期不归者,永不许入内地。”
秋月看着这张旨,手有点抖。三年。她只要三年。三年里头她把番薯种到南洋去,把农场办起来,把“年秋月”这个名字从皇室名册上摘下来。三年之后她可以“逾期不归”,胤禛不能追她,因为旨上写的是“永不许入内地”——是他自己写的,是他亲手把她推出去的。
她跪下,把旨接过来,磕了头。站起来的时候胤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秋月,朕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没抬旗、没赐婚,你还在邬思道那儿倒茶,朕是不是就不用操这么多心。”
秋月站在养心殿的门口,外头的日头照进来,晃得她眼眶发酸。她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皇上,没有要是。臣妾的番薯地今年收成好,明年扩种到五百亩。等臣妾从澳门回来,给皇上带南洋的玉米种。”
她走出养心殿,下了台阶,站在日头底下。高无庸追出来递了一件披风,说“皇上说外头风凉,让贵妃娘娘披上”。秋月接了披风,没有披,抱在怀里往回走。翊坤宫的路她走了三年,每一步都记着。往后不用走了。
番薯在陕西试种成功的折子,是雍正三年秋天递进京的。
陕西巡抚在折子里写:试种番薯三百亩,收成比麦子高出三倍不止,旱地也能结疙瘩,老百姓叫它“铁杆庄稼”。折子后面附了一张单子,列着番薯亩产、土壤墒情、浇水次数,写得清清楚楚。
秋月看到折子的时候正在翊坤宫里给胤禛缝常服。她把折子看了两遍,搁下针线,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忽然站住了。前世她在深宫里困了半辈子,从来不知道地里的庄稼怎么长、老百姓怎么活。这一世她亲手种了三年番薯,被日头晒脱过皮,被虫子咬过脚脖子,看见自己种出来的疙瘩堆在地头,比前世看见那些绸缎珠宝实在得多。
高无庸来传话的时候说:“皇上看了折子,笑了一声,说‘让贵妃来养心殿’。”
秋月换了衣裳过去。胤禛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张陕西的折子,手里拿着朱笔,在折子边上圈了几个字。看见她进来,拿笔杆点了点对面:“坐。”
秋月坐了。胤禛把折子推过来:“你那个番薯,陕西试成了。陕西巡抚说要给你立生祠。”
秋月摇了摇头:“皇上,立生祠是地方官贪功,跟臣妾没关系。番薯能种成,是庄子上的老农肯出力,是陕西的土能接住这东西。臣妾不过是把种苗从广东运到京城,又从京城运到陕西,中间跑腿的功夫。”
胤禛搁下笔,看了她一会儿。秋月这些年在御前回话回惯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抬头,什么时候该低头。这回她低着头,听见胤禛说了一句:“朕要封赏年家。”
秋月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年遐龄复原品顶戴,年希尧补工部侍郎,年斌袭一等公,年羹尧的旧部几个总兵各加一级。”胤禛说得不紧不慢,像在念一张已经拟好的单子,“你哥哥的事,朕不追了。年家该有的体面,朕给。”
秋月从椅子上站起来,跪下:“皇上,臣妾替年家谢恩。可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年羹尧赐自尽还不到半年,年家的爵位、官职就恢复得这么快,满朝文武会怎么想?他们会想,皇上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要翻年羹尧的案。那些跟着年羹尧打过仗的旧部,本来已经缩着脖子做人了,皇上一加封,他们的脖子又抬起来了。”
胤禛没有恼。他坐在那里,等她说下去。
“臣妾斗胆猜一句皇上的心思,”秋月抬起头,“皇上加封年家,一半是念旧情,一半是试一试——试年家剩下的人,还有没有不臣的心。要是有,这回加封就是给他们挖的坑。要是没有,皇上的恩典就是实打实的。”
殿里安静了一阵。胤禛忽然笑了一声,笑得不算冷,可也不怎么暖。“秋月,朕有时候真觉得,你不该在宫里待着。”
秋月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这双眼睛,看得太透。朕在御案上摆一盘棋,别人看三步,你看七步。”胤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可你说对了一半——朕是在试。年羹尧死了,他的旧部还在,年家的人还在。朕加封他们,看他们接得住接不住。接不住的,朕不客气。接得住的——”
他停了一下。
“接得住的,朕也不留。”
秋月跪在地上,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年家的人,接不住加封是罪,接得住加封也是罪。胤禛疑心一起,年家不管怎么做都是错。前世她死得早,没看见年家后来的下场。这一世她活得长,看得清:胤禛容不下年家。年羹尧死了,年家这面旗还竖着,旗上写着“年”字,他就睡不着。
“皇上,”秋月说,“臣妾求皇上一件事。”
“说。”
“臣妾请皇上准臣妾假死出宫。”
胤禛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秋月看不透的神色——不是怒,不是疑,是某种她前世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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