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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掉了所有首饰,指戒,项链,耳环,这是要求。 藏人的丧礼上子辈不会跪下来烧纸钱,而是要不断添桑烟,点酥油灯。 他站在灯台前,一手拿盏灯微倾斜去点其他灯,另只手指轻按着手里那盏灯台。 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光裸不带任何饰品的手腕,小臂和手, 他站在那里,面容落在浮动的灯影间,眼睫下的瞳孔似乎有反射的光斑, 发丝,眼睫,眼皮,被镀上一层油灯光的金色浅边,连耳后都是素净一片。 扎西安静地做着这些法事,脸上的神情朦胧又淡漠。 如果不是烛火在不安跳跃闪烁,似乎根本无法证明他站着的地方有风在吹。他身上似乎有一层无形隔膜,将外界所有纷扰,动荡隔绝开。 他太沉寂了,面对一个人死了活了,过于冷静和缄默, 甚至有些可怕。 前来吊唁的人在遗体前放下一条又一条白色哈达,堆成一堆。 “……这一天最有利于亡魂解脱。”隐隐约约里,前来超度算卦的僧人用这一句结束了一大段长话。 索朗平措鞠躬示意,把一条哈达挂在僧人脖子上。 对方合掌弯腰,双方达成一致,确认了时间。 - 时间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是过了半小时还是一小时,她一点也不知道了。 二楼房间里的某个窗口,窗帘半拉出,遮住她大半身体。 步都拽着帘子下方一小角,远远看着他们。 阴冷的天,那人站在民宿楼下院中,一群面生,高高低低的藏族男人围着他。 他们穿着深黑灰扑的羊皮袍还有参加祭礼才用的氆氇藏袍,抽着烟,神情皆冷静又严肃。 高原粗黑的面容显得更阴沉,吞云吐雾,扎西就站在那堆云雾里。 远远看着,一群黑压压一片,和他们这里天上的鹰一样。 他们的嘴一开一合,低声说着听不懂的藏语,眉头阴翳地皱着。索朗平措立在中间,反穿着羊皮袍。 他站在一堆黑压压的人里,高个,一身白,年轻,处处格格不入地显眼。 压着眼皮,薄薄的唇角也没有扯出一丝弧度,他看着没有在听,却在某一刻忽然又动了动唇。 步都垂眸远望,眼睫轻抖。 如果他们知道凶手是一个外族人。如果。 他们会怎么对她? 楼下一堆藏语里突然冒出好不容易一句她听懂的普通话: “……牦牛是温顺的动物,除非是极端情况它们不会发火……” 就那一瞬,她拽着窗帘的手心陡然收紧。 胳膊肘瞬时碰到旁边的瓷花瓶,“哗啦”一声。 步都瞳孔一缩。 瓷器碎裂开来,在格外安静的楼上楼下里,发出极其刺耳声音。 楼下倏然静了下来。 步都低头看着,站在原地,盯着地面大口,深呼吸。 她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 猛然转头,看见楼下一堆人寻声抬眸,她慌张中躲到帘子后面。 有人要上来。 又有人拦住了。 她心跳如擂,情绪几乎将人逼疯。 隔着远远人群,视线由上往下,扎西似乎有所准备。 索朗平措抬眸不偏不倚,视线精准落在她身上。 她感觉自己呼吸都停滞。 那一眼,几乎将她钉在原地。 只两秒,他掀起眼皮,仿佛视若无睹,冷眼撇开。 步都拽着帘子。 许久许久,她捏着布料,身体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滑落委于地上。 就那样坐了很长。 - 翌日清晨举行天葬仪式。因为日出后气温回升,神鸟秃鹫活动,气流适宜飞行。 这种仪式十分严格且肃穆,不允许拍摄,不允许发出声音,藏人敬畏生命,尊敬死者。 仪式在寒冷,逐渐发白的天里结束,全程压抑,寂静。 那些秃鹫大到吓人,高到人的膝盖。 他们成群结队,遗体还没抬上去就已经前赴后继迫不及待。 整个过程快速,有很长一段时间只听到无数翅膀拍打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藏族人认为身体从来不属于自己,而是灵魂暂时的居所。死亡只是灵肉的分离。 活着时他们吃牛羊,死后也应该让自己成为自然的养料。 来参加仪式的藏人几乎都是索朗家的亲友和熟识的人,双手合十,躬身,蹙眉,带着泪的眼睛,步履匆匆,佝偻身体,所有人似乎都有事可做,有心去伤,有眼泪流。 只有她,只有她在其间突兀地矗立着,混沌,失心,整个过程仿佛丢失了魂魄一般。 步都被身侧来来往往经过的人凝视,审视。 这是另一个民族,他们有着被高原晒黑的相同皮肤,穿风格相同的衣服,讲文字相同的语言,她处处格格不入,连和他们身上牦牛和奶渣的气味都不同。 她在这个民族的几十数百人之间,被注意,被留心。 就在此刻,她在几十双清凌凌却又令人恐惧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人。 桑戎搀扶着满面憔悴的金珠阿妈,远远过来。 金珠的脸色比她更差,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苍老十岁,身形依旧高大,却好像干瘪了,她那双大眼睛下印出两道深深的泪痕。 步都望着他们远远走过来,步履又沉又重,金珠甚至几次要跌倒,幸而桑戎扶住了她。 步都想别过头,但却不受控制。 她一直看着他们,一秒都没有错开。 隐隐发红的眼眶被风一吹,涩得发疼。 她有太多话想说,太多事情要讲清楚。 又好像什么都讲不出来。 桑戎走近了,连偏深的肤色都遮不住眼底乌青,他终于看见了她。 目光却是像磕到石头般一顿,接着倏然变了。 意料之内,但步都还是大脑唰地空白。 她又看见金珠抬起头,看见她,只顿了一下,然后,她快步走过来。 她伸出胳膊,上来,用力推了下步都的肩头。 牧区妇女的力气之大,以至于步都根本站不稳,狼狈地踉跄两步。 金珠歇斯底里:“他再怎么样也是他阿爸啊!你让他没家了你知道吗?!” 四周陷入了安静。 两句话,没有一个坏的字眼。 却如同死钉,把她钉在原地。 步都站在那里,两耳嗡鸣,有长达十几秒的时间感觉自己短暂和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 她觉得自己也突然像那些藏族老人一样,佝偻起身体,像个小老太婆,衰老,丑陋,却被当众扒开遮羞布,袒露在所有人面前。 她想像一个虾米被抽掉虾线刺激了一样蜷缩起来,或者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金珠抓住她的肩膀摇晃起来,她哭着喊着的脸在眼前晃过,步都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她什么都听不到。 她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前后摇晃,几乎已无形象可言。 桑戎看不下去,他伸手拉金珠的胳膊,根本拽不动。 最后只能一把锁住她的身体,用藏语大喊着什么,金珠嘶哑的叫声拉长了音调,到最后,变成了凄哀的呜咽。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成了隔了一层水的画面,不在一个世界。 遥远,朦胧,无尽变形扭曲,又倏然清晰,尖锐。 有人来拉人,不认识,很陌生。 一个,两个。 他们全站在金珠那边,没有人朝她瞥来目光。金珠流泪不止,却瞪眼盯着她。 躯壳一般的人站在那里,身形不稳。 过了好久,她在嘶哑,混乱的叫喊声里抬起眼睛,眼睫向两边缓缓扫去。 那样子像极一个了无生气的布娃娃,高原少见瓷一般的白皮肤,端正的五官,确实漂亮,却也双目空洞。 金珠忽然道:“你在找谁?平措吗?你不要指望他来护你了!你知道他在哪吗?!他去寺庙,去给他阿爸布施了!!!这都因为谁?!……” 布施是家属用逝者的名义买下鱼鸟,再放生,祈求为逝者消灾延寿减轻罪业。 藏人们拉扯着,妇女们叫喊着。 步都动了动茫然的眼珠,她没有这个意思,可她张张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是唇瓣轻轻地抖着,合不上了。 “我要是知道当初,那孩子是为了你,”金珠突然伸出手指着她,手指颤抖起来,“为了你,才突然出格地跑出去……然后他家里就……他家散了啊,达娃,达娃……”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桑戎闭上眼睛。 金珠情绪过于激动,她退后两步,收回去的手一下捂在脸上,眼泪顺着指缝淌了出来。 步都看着她。 金珠站在那里,盘着头巾穿围裙长衣的藏族妇女,身后是空空的山和草原,她胡乱疯狂地抹着眼泪,站在风沙里,像一棵沧桑的干树,在昏暗的天空下,在满目苍夷的枯草草原上,天地化作痛苦浇灌她,养育她,直至淹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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