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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林知许从衙门回来,林母将今日之事告知他,他听完脸色也有些凝重。 “明日我去打听打听是什么情况,你们近日莫要与人深谈这些事情。” 林母点点头,林知桃扒着碗里的饭,没接话,只在心里盘算着晚上出门的借口。 吃过晚饭,天渐渐黑了。巷子里的人家陆续关了门,只有零星的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 林知桃换了身素净的旧衫裙,掀帘子走到正屋,跟林母说:“娘,前几日买的丝线用完了,我去杂货铺看看,要是有就买两绺回来,明日赶活要用。” “都这个时辰了,杂货铺该关门了吧?”林母正缝着衣裳,抬头看了看窗外。 “刘婶家的铺子关门晚,要是没开门,我就回来。”林知桃说得自然,又补了一句,“顺道去附近走走,吹吹风,坐了一天,腰都酸了。” “那你快去快回,别走远了,夜里不安全。”林母没多想,只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娘。” 林知桃出了门,先往巷口走,故意在刘家杂货铺门口停了停,跟坐在门口乘凉的刘家娘子说了两句话,问了丝线的事,才转身往巷子外走。 出了东就巷,她特意绕了两个弯,留意着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夜色沉沉,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只有临街的食肆、茶坊还亮着灯,偶尔有巡夜的兵丁走过,手里的灯笼晃着光。 她专挑人多的大路走,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拐了个弯,往城南汴河的方向去。 戌时刚过,她到了汴河旧仓。这里早年是漕运的货仓,后来新仓修起来,这边就废了,荒草丛生,几间旧院子塌了大半,夜里少有人来,静得只能听见汴河的水声和风吹过荒草的声响。 周秀才约的废院,在旧仓最里头。林知桃放轻脚步往里走,心里提着几分警惕,手摸进袖袋里,拿出随身带的小剪刀。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唤:“是林姑娘吗?” 是周秀才的声音,比往日沙哑了许多。 林知桃应了一声,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院子里荒草长了半人高,只有中间一小块地方被踩平了,墙角堆着些破木箱,周秀才就站在木箱旁边。 不过月余没见,他整个人瘦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窝陷下去,眼底满是红血丝,身上的长衫皱巴巴的,沾着尘土和草屑,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那个书卷气十足的模样。 看见林知桃进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却又腿一软,手撑在身旁的木箱上才站稳。 “先生!”林知桃下意识上前扶他。 “不妨事,不妨事。”周秀才摆摆手,撑着木箱直起身,对着她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很低,许久直不起来。 “先生快别这样。”林知桃扶起他,开口先把要紧的说了,“今日开封府的官差去巷子里了,挨家挨户盘问你的下落,整条巷子都问遍了。” 他苦笑道:“我知道,官差来时,动静不小,我……我在暗处看见了。他们搜了我的铺子,又挨家盘问。”他看向林知桃,眼神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深,“姑娘今日受惊了,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们。” 林知桃深呼一口气,没绕弯子,直接把话说开了:“先生今日约我来,我也不瞒先生。官差都查到家门口了,我一家都在汴京,哥哥正要成婚,实在经不起半点风浪。先生之前留在我这里的几本书,我不能再替您保管了。先生说个地方,我给您送过去,或是我直接烧了,您选一个。” 周秀才闻言,身形晃了晃,喉咙里滚出几声咳嗽,咳了一阵才平息。 “姑娘,是我对不住你。当初把东西留在你那里,本是权宜之计,想着避几日风头就取走,没想到连累你担惊受怕,是我的不是。” 他喘了几口气,又道:“那些东西,万万烧不得。我如今被他们追得紧,四处躲藏,根本带不走这些东西,更不敢放在身边。一旦被他们搜走,十几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那些含冤而死的人,就再也没有沉冤昭雪的日子了。” “含冤?!”林知桃皱了皱眉,“先生,我只是个开成衣铺的平民百姓,不懂这些事,也不想懂。我只知道,开封府在找你,这东西放在我家里,一旦被查出来,我们全家都可能要跟着掉脑袋。” 她叹了口气,“我我得顾着我娘,顾着我哥。” 周秀才看着眼前的少女,脸上闪过深深的愧疚和痛楚,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知桃惊得几乎要跳开:“先生!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姑娘,这一拜,并非为我周文瀚一己之私。”周秀才直起身,夜色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是为我恩师范公,为庆历年间那些为国建言、却遭构陷贬谪,甚至含冤而死的同僚!为我大宋天下,本该有的朗朗乾坤,昭昭日月! 林知桃呆立在原地,这些词语连在一起她竟有些听不明白。什么庆历年间,什么构陷贬谪。每个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就像听天书。 “老夫本名乃周文瀚,曾是范公门下区区一书吏。庆历三年,范公奉诏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提拔贤能,意在富国强兵,清除沉疴。然而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夏竦那帮人,罗织罪名,勾结内侍,构陷忠良!新政仅年余便告夭折,范公被贬,同僚四散,或被流放,或遭迫害……” 林知桃听得心惊胆战,“先生”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文瀚的声音哽咽了,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我侥幸得脱,隐匿市井,苟活至今,只为保存下当年他们构陷忠良的密信手札、以及新政推行实况的真实记录!这些是铁证!他们如今虽已失势,余孽犹在,那些人怕这些证据重见天日,便如附骨之疽,追查不休!今日来的,恐怕就是他们的人,假借开封府之名行事!” 林知桃听完竟不知该做何反应,没想到周先生身上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和冤屈。 “姑娘,”周文瀚的声音恳切道,“我知此事千难万险,将你牵扯进来,是老夫自私。可我实已山穷水尽,无处可托!你兄长是读书人,心怀正气,你亦聪慧明理,有担当。老夫恳请你,看在……看在天理公道,看在那些蒙冤受屈、魂灵难安的忠臣义士份上,暂时代为保管这些证据!不需太久,待我寻得稳妥门路,或风声稍歇,我定来取回,绝不连累姑娘一家!若……若我遭遇不测……” 他从怀中艰难地摸索出一块玉佩,双手递上,“你便持此玉佩,去开封府寻一位名叫苏廉的推官。他为人刚正,暗中亦在查访此案。你将东西和玉佩交给他,他自会明白,也会护你周全。只是,此乃万不得已之策,此人身份敏感,盯着他的人太多,轻易莫寻。” 林知桃没有立刻去接那半块玉佩,此刻心里有两个念头在拉扯,乱得很。 院子里很安静,荒草在风中轻响,仿佛无数逝去的灵魂在低语。 许久,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温润犹带体温的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东西,我暂且保管。先生请多保重。玉佩和您的话,我记下了。” 周文瀚见她答应,几乎要落下泪来,再次长揖到地:“姑娘大义!老夫……代范公,代诸位同僚,谢过姑娘!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先生快别如此。”林知桃连忙再次扶起他,“我答应帮你保管,是敬先生的坚守。但我有我的底线,若是官府真的搜上门来,要连累我家人的性命,我只能先把东西烧掉,到时候还请先生莫怪。” “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周文瀚连忙点头,“真到那一步,姑娘保命要紧。本就是我拖累姑娘在先,姑娘能答应保管,已是天大的恩情,周某绝无半分怨言!” 林知桃点点头,又问:“先生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总在汴京躲着,也不是办法,开封府的人查得这么紧,早晚会露了踪迹。” 周文瀚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暂无定处,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这条命,不算什么。” 林知桃听着这话,胸口闷闷的,很难受。 “先生。”她开口道,“您这条命,得留着。那些东西还在我那儿,等着您来取。如您所说,那些含冤而死的人还等着您替他们申冤。” 周文瀚一怔,抬起头看她。 “时候不早了,我出来久了,家里人该疑心了,得先回去。”林知桃继续道,“先生也多保重,万事小心。” “姑娘放心,我会的。姑娘回去的路上,也千万留意,别被人盯上了。” 两人就此别过,林知桃走出废仓,沿着汴河往回走,特意又绕了好几条街,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快步往东就巷去。 回到家时,林母还在灯下缝衣裳,见她回来,随口问了句:“丝线买着了?” “刘婶家的铺子关门了,没买着,明日一早我再去东市买。”林知桃答得自然,把衫裙换了,脸上不露半分异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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