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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就是市里下来挂职的陈老弟吧?年轻有为,年轻有为,”他笑呵呵地说,“一期是十万吨,二期打算上个二十万吨的窑,往后,我想做到六十万吨。”
陈太忠听到“陈老弟”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我活了七百多岁,你叫我老弟?再说官在前,商在后,我是官,你是商,你配当我老哥?]
他嘴角往下一耷拉,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
“哦。”
张乡长斜着眼看了吕老板一下,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跟这小子有仇?
吕老板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头去夹花生米,一颗花生米夹了三回才夹起来。
张乡长清了清嗓子,端起杯子站起来。
“来来来,为咱们乡企合作,大家干一杯!”
陈太忠一看乡长都站起来了,赶紧也站起来凑个热闹。他想着刚才那个“哦”字说得有点冷,这回得补一句热乎的,就冲着张乡长笑。
“张乡长,你跟吕老板很熟啊?”
张乡长举着杯子,脸上的笑僵住了,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他中山装的袖口上。
“不熟不熟,”吕老板抢着开了口,脸上堆满了笑,腮帮子都发酸,“是市里段市长介绍我们认识的,段市长那边……”
“哦,”陈太忠点点头,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你还认识段市长,那挺厉害的嘛。”
他说得平平淡淡,一点没有别的意思,说完了还冲吕老板笑了一下,以示友好。
吕老板的笑容挂在脸上,挂了好几秒,才慢慢地坐了下去。他低着头抿了一口酒,酒是辣的,他的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陈太忠坐下来,接着啃他的鸡腿,心里还挺满意。
[夸了人家,又问了乡长,饭桌上的话我一句都没落下。]
散了席,外头黑透了。李凡丁喝得脚底下拌蒜,军大衣里鼓鼓囊囊塞着那条红塔山,走一步,大衣底下就窸窸窣窣响一声。他搂着陈太忠的脖子,满嘴酒气直往人脸上喷。
“陈村长,吕老板这人……敞亮!敞亮!”他打了个嗝,一股蒜味混着酒味,“往后,修路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有我呢。你在村里,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
“哦,”陈太忠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那二十亩地的人家,知道这事不?”
李凡丁站住了,酒好像醒了一半,眯着眼看他。
“知道,知道,”他嘿嘿一笑,“回头我挨家挨户去说,一亩地给他们……给他们补点儿。”
他没说补多少,陈太忠也没再问。山风刮过来,把李凡丁那件大衣的下摆掀起来,露出底下那个鼓鼓的信封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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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在山道上颠,车灯照出去,照见路边一棵一棵光秃秃的树,白霜挂在枝条上。
吕老板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烟灰被吹得满车都是。
“那个小陈,”他对开车的侄子说,又像在跟自己说,“问我一年出多少吨,那是在给我算账。算完了吨数,就该算利润了。算完了利润,他就该开口了。”
侄子不敢接话。
“叫他老弟,他给我一个‘哦’。提段市长,他说‘挺厉害’,脸上一点表情没有,连老段的面子都不买……”吕老板把烟头摁灭在车门的烟灰盒里,摁得烟丝都散了,“这小子背后是谁?”
车颠了一下,他的脑袋磕在车顶上。
“本来想给他一千,”他揉着脑袋,“一千不够,五千……五千这种人怕是瞧不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车灯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
“给他一万。宁可多破点财,不能让小人在背后捅刀子。那二十亩地没手续,他要真上纲上线,我那厂子就得趴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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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一个信封塞进了陈太忠的手里。
送信封的是吕老板厂里的一个会计,戴眼镜,把信封往他桌上一放,说了句“吕总一点心意,给陈村长买点茶叶”,扭头就走了,走得像后头有狗追。
陈太忠拆开信封。
一沓崭新的百元票子,用银行的纸条扎着,纸条上盖着蓝色的戳。他拿起来,在手心里拍了拍,哗哗作响,一股油墨的味道。他坐在那张条桌前,一张一张地点,头一遍点下来,一百张。不放心,又数了一遍,还是一百张。
一万块。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沓票子看了半天。
[报名费五百。当个副村长,一顿饭,一个“哦”,一句“挺厉害”,换回来二十倍。凡间当官,原来是这么一门好买卖。]
他把票子分成两摞,五千一摞。一摞包好了,打算托人捎给爹妈;另一摞他揣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台落满了灰的黑白电视。
[给村委会添台彩电。一到晚上,满村子黑灯瞎火的,连个看新闻的地方都没有。]
他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伸手在电视的灰上抹了一把,抹出一道亮亮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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