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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桂芬挎着一只柳条篮子,站在李凡丁家的院门口,站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
篮子里垫着一层麦秸,麦秸上码着十一个鸡蛋。家里那两只母鸡攒了半个多月,她一个都没舍得给栓子煮。她的手冻成了紫红色,指头肿得发亮,指关节那儿裂了好几道口子,被篮子把儿一硌,生疼。
[一天十五块,管一顿晌午饭,能干一两个月。老孙家那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都报上了,就因为他娘是李凡丁的表妹。]
院子里,李凡丁坐在一把藤椅上晒太阳,军大衣敞着怀,跷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棉鞋耷拉着,脚丫子一晃一晃。两个男人刚从院里出来,一个手里空着,一个手里也空着,两人脸上都挂着笑,跟常桂芬擦肩而过的时候,看都没看她。
她咬了咬嘴唇,抬脚进了院子。
“凡丁叔。”
李凡丁眯着眼,从下往上打量她。那双眼睛先落在她篮子上,又慢慢地往上挪,挪到她的胸口,在那里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挪到她脸上。
“哟,是桂芬啊,”他咧开嘴,露出两颗被烟熏得发黄的门牙,“咋,栓子能下炕了?”
“他……还躺着。”常桂芬把篮子往前递,“凡丁叔,修路那活儿,俺想报个名。俺能做饭,能挑水,啥活都能干。”
李凡丁没接篮子,伸手从篮子里拈起一个鸡蛋,对着太阳照了照。
“十一个?”他把鸡蛋往篮子里一丢,鸡蛋磕在别的鸡蛋上,咔的一声,裂了一道缝,“桂芬,你当你凡丁叔是要饭的?”
常桂芬的喉咙一下子收紧了,篮子把儿陷进掌心里,陷得裂口又渗出血丝来。
“修路是男人的活,娘们去干啥?”李凡丁把身子往藤椅背上一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不过嘛,你要真想挣这个钱,也不是没门路。栓子躺着,你一个人夜里冷不冷?晚上来叔家坐坐,叔给你想想办法。”
他说着,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眼睛又落到了她胸口上。
常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胃里一阵翻腾,早上喝的那碗玉米糊糊顶到了嗓子眼。
[你是栓子的本家叔!你是栓子的叔!]
她转过身,挎着篮子往外走,脚步飞快,脚下的鹅卵石冻得溜滑,她一个趔趄,差点摔一跤,篮子里的鸡蛋撞来撞去。
身后,李凡丁哈哈地笑,笑声又粗又响。
“想通了就来,叔夜里不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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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敢直接回家,拐进了隔壁刘嫂家。刘嫂正在灶屋里烧火,看她那张脸,什么都明白了,往她手里塞了一碗热水。
常桂芬两手捧着碗,指头一碰到热乎气,针扎似的疼,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
“那个老畜生……”刘嫂骂了一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火光映着她半边脸,“你别去求他。你去找新来那个陈村长,城里下来的大学生。他天天在村里转悠,跟谁都说话,听说还帮王老太剥过玉米。修路这事,他是副村长,说不定说得上话。”
“城里人……能管咱这事?”
“死马当活马医呗,”刘嫂拿火钳拨了拨柴火,“他年纪轻,脸皮薄,你好好跟他说,兴许就成了。”
常桂芬捧着碗,热水的白气扑到她脸上,她盯着碗底那几片茶叶末子,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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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一股中药味,苦得发涩。
栓子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眼睛望着房梁。他腰底下垫着一块叠起来的旧棉絮,两条腿直挺挺地伸着,被子底下一动不动。听见门响,他把脸转过来,嘴唇动了动。
“又没成?”
常桂芬把篮子放在灶台上,没吭声,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药。
外屋传来小娟写作业的沙沙声。
常桂芬给栓子掖了掖被角,在炕沿上坐下,看着窗户纸上那一块发黄的水渍,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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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刮了一整天,到了夜里也没停。
村委会后头那间小屋是陈太忠住的地方,窗户上糊的是麻纸,风一吹,窗户纸一鼓一瘪,噗噗地响,跟有个人在外头拍巴掌。炕没烧,冰凉。他用不着烧炕,盘腿坐在炕上,身上就一件单褂子,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正一丝一丝地从地底下往上抽那点稀薄的地气。
煤油灯搁在炕桌上,灯芯捻得很低,一豆黄光,照得屋里影影绰绰。
门被敲响了。敲得很轻,两下,停一停,又是两下。
他睁开眼,神识往门外一扫,扫回来一个人影:一个女人,裹着头巾,两手抱在胸前,在门口跺着脚。
“谁?”
“陈……陈村长,是俺,常桂芬,村西头栓子家的。”
他下炕开了门。一股冷风夹着那个女人一起挤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歪到一边,差点灭了。
常桂芬解下头巾,抖了抖上头的霜。她三十五六岁,脸被山风吹得粗了,颧骨上两坨红,眼角有几道细纹,眉眼倒是周正,鼻梁挺直。身上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那儿却露出一截鲜红的毛衣领子,红得扎眼,像是压在箱底很久才翻出来的,还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儿。
“陈村长,这么晚了,打扰你了。”
“坐吧。”陈太忠指了指炕沿,自己在条凳上坐下来。
常桂芬没坐,两只手绞在一起,在灯底下站着。他看见她的手,紫红色,肿着,指关节上一道一道的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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