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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挤出人群,往大街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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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寡妇裹着大衣,缩在二楼的墙角里。
冷风从那面没了的墙上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她冻得直打哆嗦,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大衣的衣襟。楼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一张张仰着的脸,一双双眼睛,有人拿手指着她,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她张嘴想喊,喉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喊不出来。
远处传来派出所三轮摩托的突突声。
她扒着墙角往外看。
那个满身黄土的年轻人已经走出去老远了,两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拐过了街角,一次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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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百货大楼门口挂着两条红布横幅,一条写着“迎新春大酬宾”,一条写着“家电一律九五折”。玻璃门上贴着福字,门口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守着一摞棉门帘,掀一下门帘,一股热风就从里头扑出来,带着暖气片烤出来的铁锈味、雪花膏味、人身上的棉袄味。
年底了,楼里人挤人。卖布的柜台前排着长队,卖糖果的柜台上堆着一座座小山,奶糖、水果糖、酥心糖,一个大婶举着网兜喊“给我称二斤高粱饴”。
陈太忠顺着人流上了二楼。
楼梯拐角立着一根贴了镜面的柱子,他从旁边经过,往镜子里一瞅,瞅见了一个土人。头发乱蓬蓬的,上头落着一层黄土,脸上一道一道的灰,单褂子的领口蹭黑了,袖口那儿还挂着一根鸡毛。他抬手把那根鸡毛拈下来,看了一眼,弹掉了。
[打架的时候,倒是一点灰都没沾上。]
镜子里那个土人冲他咧了咧嘴。
二楼是家电柜台。一溜电视机摆在玻璃柜台后头的架子上,全都开着,放的是同一个台,屏幕上一个女主持人在报天气预报,十几张同样的脸在十几个屏幕上一起张嘴。
他站在柜台前,看得眼睛发直。
彩电。全是彩电。有十四寸的,有十八寸的,有二十一寸的,最当中那台最大,二十九寸,黑亮的机壳,银色的边框,屏幕上的女主持人连脸上的雀斑都看得一清二楚。
[村委会那台十四寸的黑白,跟这一比,就是个火柴盒。]
他越看越喜欢,伸长了脖子往柜台里头瞅,好半天,柜台后头空无一人。
售货员在柜台那头,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十八九岁,圆脸,扎着两条辫子,跟另一个售货员头挨着头嗑瓜子,说的是哪家的小伙子在舞厅里请她跳了三支曲子。
“同志,”陈太忠喊了一声,“同志!”
没人理他。
他又喊了两声,嗓门一声比一声大。那胖姑娘还是没回头,瓜子皮吐了一柜台。
他心里那股火噌地上来了,张嘴就是一句。
“这柜台里的人,都死绝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情商,情商。七百年都白活了,一张嘴还是这个德行。]
胖姑娘慢慢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头发上是土,肩膀上是土,裤腿上还是土,一双解放鞋沾满了黄泥巴,鞋尖那儿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灰扑扑的袜子。
“喊什么喊?”她把瓜子往柜台上一拍,“你要干啥?”
“我想看看那台大的,”陈太忠指着当中那台,“二十九寸那台,多少钱?”
“眼瞎了?价签不在上头贴着吗?”
陈太忠凑过去,眯着眼一看,那台电视的机壳上贴着一张红纸条,写着:¥8999。
他怀里揣着五千。
他盯着那张价签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机壳上的牌子,是个日本牌子。
“日本货啊,”他说,“抵制日货。”
胖姑娘笑出了声,笑得辫子一抖一抖。
“买不起就直说,抵制什么日货?那边有飞利浦的,荷兰货,便宜,你去看看那个呗。”
“我是国家干部,”陈太忠挺起胸,“国家干部,要带头支持国货。”
胖姑娘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柜台直不起腰,旁边那个嗑瓜子的售货员也跟着笑,瓜子都喷了出来。
“你是国家干部?”她指着他那双解放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国家干部,我就是军委主席!”
身后传来啪啪啪几声巴掌响。
陈太忠回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四十多岁,头发稀了,顶上薄薄一层,梳得很整齐,挺着个将军肚,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围巾。他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十八九岁,穿着红羽绒服,梳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说得好,”中年男人一边拍巴掌,一边笑,“国家干部,就是要带头支持国货。”
陈太忠盯着他那个发亮的脑门看了一会儿。
[面试那天,三楼那张长条桌,坐在当中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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