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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考试组的吧?”
“记性不错,”中年男人伸出手来,“认识一下,段卫民,市委宣教部的。”
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那只手肉乎乎的,暖和,掌心干燥。
“你这是从哪儿来?”段卫民打量着他一身的土,“弄得灰头土脸的。”
“东临水,”陈太忠挠了挠头,挠下来一撮黄土,“那地方缺水,洗不上澡,又坐了一天长途车……”
“哦,对,你下去挂职锻炼了,”段卫民点了点头,“怎么样,下面苦不苦?”
挂职锻炼。
这四个字一出口,柜台后头那个胖姑娘的笑一下子就收住了。她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眼睛在陈太忠和段卫民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又落到段卫民那件呢子大衣和那个将军肚上,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步一步地往柜台里头退,退到墙根,退到那一溜电视机的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
陈太忠看见了,没吭声。
[领导在边上站着。跟一个售货员斗嘴,传到宣教部,传成什么样子。忍了。]
“苦倒谈不上,”他说,“就是那个村子,石头比人多,水比油贵,看着心里难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王老太家那几只一天下不了一个蛋的芦花鸡,是常桂芬那双冻得发紫的手,说着说着,眉头自己就皱起来了,皱得挺真。
段卫民看着他,没接这个话茬,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有些人呐……”他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你这是要买电视?”
“嗯,给我爸妈买。他们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个大点的。”
[村委会那台……开春再说,先让爹妈看上。]
“走,我帮你挑,”段卫民一摆手,挺热乎,“我以前是凤凰无线电厂出来的,干了十来年技术员,电视这东西,我门儿清。”
[无线电厂。电视不是拖着根线吗?哦,天线收的信号,那也算无线。]
段卫民领着他沿着柜台走了一圈,这台拍拍机壳,那台看看后盖,跟售货员要了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调,看色彩,看雪花,听声音。最后在一台国产的二十九寸跟前站住了。
“这个,长虹的,显像管跟日本货差不了多少,价钱便宜一大截,”他敲了敲机壳,“四千八,九五折,四千五百出头。”
陈太忠一看,屏幕上那个女主持人的雀斑照样看得清清楚楚。
“就它了。”
那个跟着段卫民的小姑娘一直站在边上,拎着那兜橘子,一句话没说,眼睛盯着另一台电视里放的动画片。
交钱的时候,胖姑娘从墙根那儿挪出来,开票的手一直在抖,写错了两回,撕了两张票。陈太忠从怀里掏出那沓票子,一张一张地数给她,她看着那沓票子,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凡人。一会儿当我是要饭的,一会儿当我是财神爷。]
票开好了,陈太忠把找回来的零钱揣进兜里,拽了拽段卫民的袖子,压低了嗓子。
“段部长,我问你个事。我啥时候能调回来?我爹妈都在市里,岁数也大了……”
段卫民含笑看了他一眼。
“这事儿,你跟我说不顶用。宣教部是个清水衙门,管不了人事。你不是跟段市长有点关系吗?找段市长说说去。”
“段市长?”陈太忠失声叫了出来。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吕老板。水泥厂。“段市长介绍认识的”。怀里那沓刚刚花掉一半的票子,还带着一股油墨味。
[段市长知道了?那一万块的事,他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抓住了另一个问题。
“段部长,你也姓段……你跟段市长……”
“他是我哥,”段卫民奇怪地看着他,“你连段市长叫什么都不知道?段卫华,我是段卫民。”
陈太忠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段市长……跟我能有什么关系……”他嘴里嘀咕着。
段卫民听见了,没有正面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陈啊,你迟早是要调回来的。你还年轻,在下面多磨一磨性子,没坏处。还有,在下面,一定要跟当地的干部打成一片,口碑要紧,政绩嘛,倒在其次。口碑好了,别人想帮你,也好帮。”
他说完,冲他点点头,领着那个拎橘子的小姑娘下楼去了。
陈太忠站在柜台跟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里把那几句话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你哥是段市长,我求你跟求他有什么两样?你不帮,就是你们哥俩不想帮。吕老板那一万块,十有八九是捅上去了。]
[跟当地干部打成一片,跟李凡丁打成一片?跟张乡长打成一片?政绩在其次——当官不要政绩?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地道。这是要把我按在那山沟里,按一辈子。]
他冷笑了一声。
[好啊。你们不想让我干出政绩,我偏要干出点名堂给你们看。东临水那个破地方,我还真就折腾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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