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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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约黄昏后(第5页)

她想了想。这么要紧的东西,借给一个外人,人家当然不放心。她要是借去了不还,说丢了,他上哪儿找去?开个硬价,是应该的。

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陈太忠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他说,“这样吧,你给我捂捂脚……”

任娇一怔。

“不对,”他赶紧摆手,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了耳朵根,“不是捂脚,我是说……我要跟你上……上床。”

话一出口,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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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出去了,陈太忠的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他自己都听得见。

[七百多年了,头一回跟人说这种话。]

他端着空酒杯,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盯着那幅山水画上钓鱼的老头。那个老头的鱼竿画歪了,钓线垂下来,没垂进水里,挂在一块石头上。

[交换嘛。上回常寡妇那里,我没换,回去后悔了一夜。这回,有来有往,公平买卖。]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来回念了两遍,念得心跳慢下来一点,才敢把眼睛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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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坐在那里,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他坐得笔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里攥着一只空酒杯,攥得指节发白。十八岁。半年前还坐在她监考的考场里,穿着一件汗衫,拿一本不知道藏在哪儿的书抄答案。

她的胸口一阵发闷,想笑,又闷得想哭。

“你没搞错吧?”她说,声音干巴巴的,“我是你老师!”

“老师怎么了?”他的眼睛一瞪,像是被人戳了痛处,口不择言,“实话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老师的份上,换了别人,我还懒得搭理呢!”

任娇手里的酒杯一歪。

酒洒出来,洒在红桌布上,洇开一块深色的印子,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桌布那一角脱了线的金边上。一股酒味冲上来,冲得她鼻子发酸。

[还是这一套。]

她盯着那块酒渍。

[躲了那个老东西整整一个学期。他叫我去办公室,我拉上晓艳一起去;他说晚上来宿舍谈工作,我把门插得死死的;他把我报上清退名单,说最后一次机会,我一个字都没回。躲了那么久,熬到今天,揣着半个月工资,跑来求一个学生,到头来,还是这一套。]

她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跟他,”她说,“有什么两样?”

她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大衣扯下来,往胳膊上一搭,拿起手包。手包的拉链卡住了,她拉了一下,没拉上;又拉了一下,拉链头从手指间滑开了;第三下,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拉链齿咬住了里头的衬布,怎么也拉不动。

她低着头,跟那条拉链较劲,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砸在手包的人造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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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在抖,连拉链头都捏不住,手指冻得发白的地方,这会儿又憋得发红。桌布上那块酒渍还在往外扩,扩成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

[有什么两样。]

这几个字在他耳朵里嗡嗡地转。

他眼前忽然晃过一盏煤油灯。灯底下,一个女人低着头,手指揪着旧棉袄的下摆,耳朵根红透了,说:“俺给你捂捂脚。”那张脸上全是臊,全是没办法。

他攥着酒杯的手松开了。

[那个校长要她的身子,拿饭碗压着她。我要她的身子,拿戒指吊着她。]

[一样。真他娘的一样。]

他胸口一阵发堵,比在东临水那天夜里还难受。七百多年,他跟人讲过价,跟人斗过法,跟人抢过天材地宝,被人轰过洞府,哪一回都没有这会儿这么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他把左手小指上的铁圈撸了下来,搁在玻璃转盘上,手指一拨。

转盘吱呀吱呀地转过去,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在转盘上滑了半圈,停在她面前。

“拿着。”

任娇的手停在拉链上,抬起头。

“不要钱,”他说,“也不要人。你考完了还我。不还……”他顿了一下,“不还我也能自己拿回来,你不用管。”

他站起来,拉开包间的门,冲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小跑着过来,拿着一张单子。陈太忠从怀里掏出一卷钱,皱巴巴的,是买电视剩下的那几张,还有他娘硬塞给他的两张五十,他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拍在服务员手里。

“三百二十六,”服务员数了数,“给您找四块。”

“不用找了。”

服务员愣了一下,乐颠颠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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