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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挠了挠后脑勺,挠了好几下。
“刚才那句话,”他闷声闷气地说,“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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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拉不上的拉链。
铁圈就在她面前。玻璃转盘上,红桌布的颜色透上来,衬得那个灰扑扑的小圈子更灰更暗,像一粒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煤渣。
她看着他的后背。他站在门口,比门框还高出一点,单褂子的后背皱巴巴的,肩膀绷着。他刚才掏钱的样子,一卷票子皱得跟腌菜似的,一张一张地往外拽,急急忙忙,像是怕慢了一秒钟就要后悔。
[你跟他有什么两样。]
那句话是她说的。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她会看见一张恼羞成怒的脸,或者一张嬉皮笑脸的脸。那个老东西被她顶回去的时候,就是那样,先是恼,过一会儿又笑,嘴里说“小任啊,你还年轻,好好想想”。
他没恼,也没笑。他把东西推过来,掏钱结账,然后站在门口挠后脑勺,说自己放了个屁。
她的手慢慢地从拉链上松开,伸出去,放在那个铁圈上。
铁圈是温的,带着他手指上的热,干干的,烫烫的,跟半年前考场上她攥住的那只手一个温度。
她没拿起来,也没走。
手包从胳膊上滑下去,掉在椅子上,大衣也滑下去,堆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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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用。”
任娇听见自己说。她的手指还搭在那个铁圈上,声音很轻。
陈太忠回过头来。
“你刚才那么一抹一抹的,我看都没看明白,”她说,“这东西,你得教我。”
“那我现在教你。”
“在这儿?”她看了一眼包间的门,门上有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外头人影晃来晃去,服务员端着盘子来回走,“一会儿又有人进来。”
“那去你宿舍。”
“宿舍不行。”任娇摇头,摇得很快,“隔壁是老钱,咳嗽一声我这边都听得见。楼道里一有动静,半栋楼都出来看。”
她攥起那个铁圈,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把大衣搭回胳膊上,手包也拎起来。
“楼上有房间。开一间,你教会我,我就走。”
陈太忠张了张嘴,看着她,没说出话来。
“房钱我出,”她又说,“这个你别跟我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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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台在一楼,一个烫着卷发的女服务员趴在台子上打毛衣,见人来了,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看任娇,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穿单褂子的高个子,眼皮子往下一耷,把一本登记簿推了过来。
“身份证。”
任娇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填了登记簿,交了押金和房钱。四十八一晚,加上押金一百。她数钱的时候,那个女服务员一直在织毛衣,毛衣针碰得哒哒响,眼睛从毛衣上方瞟她,瞟得她后脖颈子发烫。
钥匙拴着一块木牌子,木牌子上烫着“三〇七”。
三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上有几块烟头烫出来的黑窟窿,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声音。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霉味,从地毯底下往上冒。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有一扇门里传出电视的声音,一个男人在哈哈地笑。
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她听得见他的脚步,听得见他的呼吸,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跳在嗓子眼里。
三〇七在走廊尽头。她开了门,拧亮了灯。
屋子不大,一张双人床,铺着白床单,床单上压着一条暗绿色的毛毯,毛毯边上卷着线头。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台十四寸的彩电搁在写字台上。墙根底下的暖气片烧得烫手,她伸手碰了一下,赶紧缩回来,指尖烫得发红。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一片一片的,像蕨菜的叶子,路灯的光从冰花后头透进来,蒙蒙的。
她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在床沿上坐下,又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了。
陈太忠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坐啊。”她说。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离她两步远。
任娇把攥在手心里的铁圈摊开来,搁在掌心里,伸到他面前。
“怎么弄?”
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又干又烫。她的手是冰的,在外头冻了大半个钟头,在包间里暖了一顿饭的工夫,还没暖过来,指尖凉得发木。他一握,那股热就从他的掌心里钻出来,钻进她的手背,钻进她的手腕。
“戴上。”他说。
她把铁圈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套不进去,大了;套在中指上,正好。
“闭上眼。”
她闭上了眼。
“别怕,有点热。”
一股温热从她的手背上漫上来。
那股热跟他手心的热不一样,更细,更软,像一根温水泡过的丝线,从中指上的铁圈那里钻进去,顺着手背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胳膊肘,一路往上,爬到肩膀,往里一拐,钻进了她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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