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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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至于此？起来说话不迟。”

话是如此，并不趋前扶她，他自转身往书案走去。方才那一番缠绵闹腾，案前的太师椅被移到了书案一侧，他便在那太师椅上坐下来，一时颓唐，吐不出半句言语。

青燕站起身来，草草地收拾仪容，悄悄地往他那头瞥一眼，见他懒懒地靠着椅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定定地目视前方——前方是半扇雕花轩窗，以及窗边粉壁上挂着的一副写意山水。

见他这般形状，青燕不免心中生出一丝悔意：他身子尚未痊愈，或不该在他情致正浓之时，兜头浇下这一盆冷水。她心里想着说上几句言语安慰，却又怕自家情难自控，如此往复推拉，何时才是个头？

遂又对着他行一礼，欲告退怎又说得出那些残忍言语？此时见书案之上尚有一片狼籍，便走上前去整理。

“你言下之意，是嫌弃我不是一个平常百姓？”

她正扶起笔架，听得身后传来一句冷淡言语。

她手上滞了一滞，继续把那些散落的笔一支支挂回笔架上去。

“你说‘干净’二字？”他顿了一顿，再开口时冷笑一声：”怎的？你是嫌我不干净？还是怕被我玷污了，回去家里，无法嫁人？”

任他言语如刀，她只是牙关咬紧，兀自不出声。。

笔架收拾妥当，又将研瓶扶正，她寻出一块干净手巾，一点点将桌上的水迹抹净。桌角放着一沓团花彩笺，边缘也沾了些水渍，最上头几张已被洇得不能用了。她一张张地往下挑，挑了两三张，才发现有一张放在下面的，已经写了一行簪花小字，恰是：“承昀顿首，谨启外大父国公尊前——”

原来是他今日从禧寿堂回来，方知就算自家亲自恳求，寄封家书也难如登天，一怒之下将那封信扯得粉碎；待回过头来，心有戚戚，又试图重写一封，或是怕被人瞧见了，又或是怕自家触目伤心，便只放在这沓信笺的当中。

青燕见此，心头一涩，两滴眼泪扑簌簌落在那彩笺之上。只是她背转身子，他此时又不肯靠近，见不着她为了他思亲不成伤怀不已的神情，见她默不作声，只当她不愿理睬，心下不由地悲怆万分。

“是了——”他思之又思，郁郁叹出一声，这话不像是对她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便是我心悦与你——我又如何能困着你，让你在这牢笼里陪我耗尽一生？”

青燕闻听他说出这一句，心下像被剜了一块肉似的痛，那眼泪连珠似的往下落去，此时此刻，欲表心迹又无从表起，再也撑不住，手下一推，那书案便在门边，她告退一声都不说，紧走几步，推开门跑了出去。

这天底下，不论当夜有多少辗转反侧的不眠之人，翌日的万道霞光照样会不偏不倚地普照众生。

时光荏苒，转眼已近暮春。日头渐渐长了，卯时刚过，葳蕤居这一院十间房连带着回廊花园，便已尽数笼罩在一片和暖的光明之中。

这一日，自无名宫解除宫禁，已过了一旬。算算日子，离天子特使到达无名宫，亦不过十日之遥而已。

也便是在无名宫解除宫禁的那一日，时隔一年，终于走出藏书楼的安平王赵承昀，破天荒地接见了除近侍以外的众人。

这一露面，外头关于“废帝已卒”的谣言不攻自破。便又生出了另一种传闻：道是兄弟阋墙古已有之，譬如昔日陈王曹植，虽被魏文帝贬至陈郡，毕竟血脉相连，杀之有违天伦。更何况当年景和帝在位时，对当今天子优待有加；如今兄弟易位，当今天子便是为了保全那“仁义孝悌”的名声，也不能对自家亲弟弟下手太狠。

王毕竟是王。吴县左近的各路官员，哪怕只是为了做做官样文章，也要想方设法寻个由头登岛，来叩见这位安平王本尊。

只因官家早有旨意、中书省亦有明令：安平王不得与外官私相授受。若要叩见安平王，必得有当地禁军皇家亲信在场方能施行。

虽则如此，承昀日常的繁冗应酬到底还是多了起来。遵照皇命，他每日至多只能接见一二人。那些个冠冕堂皇的废话说了半日，待回到葳蕤居时，承昀也觉着颇为伤神。

伤神归伤神，那身子骨，却是一日比一日见好了。苍白的面容上透出了几分血色，走起路来脚下也渐渐生风。近来夜里，恼人的咳嗽声已微不可闻。

承昀以往做官家之时，每日寅末必起，卯中便要开始处理朝政。在藏书楼中日夜颠倒地消磨了一年，近日终于将那起居的时辰扳回了正轨。

辰中时分，丽日将门前廊下照得金光灿烂。他洗漱停当，用过早膳，待那侍药的刘青燕娘子送药上来，他仰头一饮而尽，搁下药碗，便对吴福顺道：“稍时有吴郡太守谒见，虽空话连篇，一句有用的没有，却也不好避而不见。趁这会子还有些空暇，吾去园中快走几步，也算是勤身。”

不到一月工夫，承昀已面貌一新，已有心思去园中勤身。想往日，他骑马、射箭、踢蹴鞠，哪一样不是人中翘楚？看来，好日子已不远矣！吴福顺听了，一张老脸笑出一朵花来，见青燕正端着空药碗要退出门外去，忙不迭地唤道：“刘娘子，把药碗放在这儿，自有人去收拾。你且别忙着走，赶紧地，陪大王出去走走。”

青燕听了，脚下微微一顿，抬起眼睫朝承昀看去。正撞上承昀也往她这头瞥了一眼，那一双凤目静如潭水，深如幽井，哪里看得出往日一星半点儿的眷眷情份？

然吴福顺的吩咐，她不得不遵，正欲低头称“是”，却听承昀说道：“用不上。只是随便走走，也不走远，任意两个内侍，跟在后面便成。”

说罢，整整衣袖，拔脚便往外走。吴福顺哪敢怠慢，赶紧指派了两个小黄门跟上去。

青燕一直躬身垂立，直到承昀的背影出了葳蕤居的院门，才端起药碗，默默转身往自家住的西厢房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便听得身后有人远远地唤她：“刘娘子，请留步——”

是吴福顺。青燕忙收住脚步，见吴福顺送别了承昀，拄着拐杖沿着回廊往回走，那腿脚依旧不便，一瘸一拐地走了好久，才到她跟前，此时青燕正走到偏厅的门首，吴福顺径往厅里走，并吩咐道：“快进来，里头好说话。”

也不知他要与她说些什么，青燕随他进入偏厅。便见他不过走了这么一小会，已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在大理石红木桌旁的圆杌上坐下，他把拐棍柱在身前当支撑，指使她道：“你把药碗放下，把门关严实了，坐下来，我有几句话，要与你细说。”

各位看官，不知吴福顺这老内侍要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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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福顺掩门盘底里，刘青燕下跪抛难题

依着吴福顺的嘱咐，青燕将药碗搁在案上，回身掩严了房门，择一圆杌，与吴福顺隔桌而坐。

日光滤过门上的雕花格子，像金色的穗芒，在时光中缓缓流淌。

外头的风声、鸟鸣声、偶尔入耳的说话声、开门声，都被这两扇雕花木门隔绝了。吴福顺静静地端详着青燕，见她似瘦了一些，那面目，倒越发地精致了。

忽觉着喉头有点痒，吴福顺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近来，“病体难支”成了吴福顺的口头禅。青燕起身斟上一碗热茶，递给他，关切地说：“眼瞅着快进三月了，此地不比汴京，这时节还冷热无常。内侍可得小心些，仔细着了风寒了。”

“我无妨——”吴福顺从袖底抽出一方帕子掩了掩口，吃了口茶润润嗓子，长叹一声道，“——不过是老了，稍有些风吹草动便经受不住。算起来，我在这世上，已苟活了六十五个春秋，不知经过多少大风大浪，好几回死里逃生，活到今日，已是老天开眼，便是一脚去了，也没什么。若不是——”他顿了顿，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喃喃地说：“——若不是心里还牵挂着大王——”

提及“大王”，吴福顺转过身来，一双深陷眼窝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青燕瞧，瞧得青燕无所遁形，只好低了头。

“刘娘子，你实与我说，你与大王之间，到底怎么了？这几日，何以见了面，一句言语都没有？”“

“我——”青燕料他问及此事，却不想如此直截了当，心下一慌，吞吞吐吐地掩饰道：“——没——没怎么。想是——大王如今事忙，我——我一个卑微奴婢，大王与我——又有何话——”

这话没说全，吴福顺候了她片刻，她却不往下说了。吴福顺只得又叹一口气，说道：“我只是老了，并不是瞎了，聋了。你与大王，你来我往已非一日，近日骤然冷若冰霜，这其中必有缘故。你那情郎若非大王，我自顾不暇地，哪有闲心来管你这等风月之事？只大王，他是我从小看大的，说句不敬的，便如我亲人一般。他夜夜转辗，看着你进进出出，想说不敢说，想留不敢留，我看在眼里，心里头好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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