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_轻轻扬【完结】(轻轻扬)_第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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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好似一块石头落下来，青燕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泛起了波澜

她心中暗道：我日常瞧着，他看都懒怠看我一眼，只当那夜我把话说得太绝，真正惹恼了他，他再也不愿意理我！这么说，他这也只是假装。也如我一般，夜夜转辗；每日里，见他走在院中，行在廊下，在窗后门缝中偷偷瞧；好几回送药已毕，见他出门散步消食，只等着他再说一回：青燕，你陪我一起走走！

这样想着，心已痴了，低着头只一味地发怔，连吴福顺问她什么都忘了。

吴福顺见她默然无语，低头瞪着身上那件半旧罗裙，手指不停地缠起那腰间系着的丝绦，不知已缠了几圈，把手指头缠出了道道白痕。

这丫头，慧且多心，又瞻前顾后，谨慎过头，此刻更添了几分痴意，这般手指缠绕，便是她心中百转千回，一时想不好。

罢罢罢！等她自家招认岂不让人等到棺材里去了，吴福顺想了想，从袖中取出自家多日珍藏，放在桌面上。

“你瞧瞧，这是什么物件？”

青燕懵然抬眼，只见那白底红纹的大理石桌面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素银簪子。

“我的簪子！”她低呼一声，忙伸手拈了过来，借着日光细细一瞧，确是自家物件：“果真是我的。遍寻不见，原来是教内侍拾去了”

“你也知道是你的——”吴福顺冷笑一声：“那你必知，我是在哪里拾到的？”

哪里？青燕对上吴福顺那洞若观火的眼神，粉面登时涨得通红，仓皇间低下头去，心中暗想：怪不得，那一日我在水房寻了许久，原来一早被他拿走了。

“你说，你与大王，是不是那时便——”吴福顺手指一勾，“笃笃”敲了两下桌子，他一辈子的老阉人，腌臢事见过不少，对着个姑娘家，直辣辣地提这种事倒也有些害臊，想了一会儿，才模糊其词地说道：“——好上了？”

正是自那时起，便把这人儿装进了心里。只是要青燕怎么说，她脸上的红一路往下走，只怕连脚趾头都红上了。

果真如此！吴福顺心道，便被自家猜到了。这也奇了，大王见过多少女子，用了药都被他忍过去了，只当他有病哩，谁料，一见她，也成了那没耐心的男子汉，畅通无阻。

倒不失为好事一桩，他想了想，便转了个话题说道：“即好上了，怎不好好地相与下去？郎才女貌的，让人看着好不欢喜！凭什么，便作起了妖？惹得大王人前振作，人后伤心难过。我早与你说什么来着，大王好，无名宫众人才好，你竟不记得了嚒？大王是做大事的人，却一意地被你牵进那儿女情长里头，魂不守舍的，你治了他的身却害了他的心，你反是拖累他了！”

这字字句句，像鞭子似的抽打在青燕身上，话说到这个地步，闭口不谈还有什么意思呢？

青燕把支簪子收起来，咬咬牙，站起身来，到吴福顺跟前，双膝一曲，跪了下来。吴福顺一惊，忙伸手去扶，青燕却摇头，执意跪在地上，说道：“内侍所言不差，是我害了他的心，只我的这一颗心——”

话未说完，一阵哽咽，想自家，这十日以来，哪一天不对他魂牵梦绕？多少回，想对他说，便听你的，我家不回了，父母兄弟也抛之脑后，我只守着你，在这无名宫里，直到你不要我。

只是，做人不能这么做。她认得几个字，听过圣人训教，她虽是小户人家出身，也有爹娘管束，也有礼仪纲常。

念及于此，她两滴珠泪扑簌簌地落在了地上。

青燕一哭，吴福顺倒慌了手脚，忙起身扶她，嘴里说着：“你起来，起来说话。你这样，我于心何忍？话都没法与你说了。”

这才依着吴福顺的手臂站起，掏出绢帕按去眼角泪滴，好好定了定神，说道：“内侍既把这一层窗户纸戳破了，我将此事锁在心底，又有甚意味？我与大王之间——”

一提起这个，她便有几分害臊，更有几分酸楚，默了半晌才涩然道：“——宫中流言蜚语甚多，内侍眼睛雪亮，必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自不必我来细说。他与我已到了何种地步？内侍已是知道的了。我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儿，做出这种事来，已是伤风败俗，再往下实在已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内侍见多识广，还请给我指条明路：怎样才能两全其美，既全了我的名节，又不拖累了大王？”

要不说刘青燕这丫头聪明呢！问着问着，竟把这难题抛还给他了。要说公侯将相之中，侍女伺候主人怎么着都不为过。只她还是小门小户的眼界，偏这股子执拗劲儿，一时半会说服不了。

吴福顺想了半晌，迟疑着说道：“你难道——是想大王娶你过门，才肯罢休？”

此话一出，一时静默，隔了好一会儿，才听青燕期期艾艾地说道：“我——我不敢妄想。我——我还想着——”她抬眼，觑了觑凝神深思的吴福顺，声气儿有点儿弱：“——回汴京城外五里坡家中，爹娘兄弟在等着我——”

吴福顺与青燕相处久了，已知她是个肚肠九曲十八弯——且有得绕。

说“不敢——”，而不是“不想——”，“还——想——”，哦——吴福顺琢磨过来了，她这是即想还要！

想什么呢？别是想把大王招赘到五里坡你家里去罢？他不由地对着青燕从上往下打量：好个刘娘子，家里是做算盘买卖的？一点亏都不肯吃。大王啊大王，你怎的栽在了她身上？

：刘娘子遭讽思奇计，吴内侍闭户论陈仓

“哦——想回家？人之常情！”吴福顺点点头道：“我与你一样，也想回去汴京皇城，毕竟那是我住了五十来年的地方。那巍巍宫城，气派敞亮，我在那儿，住着一整套院落哩。指使的人，乌泱泱的，数都数不清。刘娘子——，你聪明伶俐，倒不如替我想想法儿，哪怕让我回去瞅一眼，我便也心满意足了。”

这是夹枪带棒地讥讽她呢，青燕岂有不知的，脸上讪讪的，低下头，再不敢说话。

只是这会子不说话也不管用了，她戳到吴福顺的肺管子了。

只见那老树皮一般的手掌在桌上一拍，吴福顺的数落连珠炮似地倾泻下来：“你还想回家呢？咦——那日禧寿堂你不是也在场？你没听见嚒？如今便是大王要寄一封家书都寄不出去！你还想回家？你脚跨出葳蕤居的门槛才几天呢？你还想回家？这无名宫飞进一只鸟来都被禁军逮住察看是不是本地鸟，你还想回家？怎么着，你是想让大王专为你挖一条地道，挖到汴京城外五里坡，直通你家去？”

这一番劈头盖脸，就跟六月天下冰雹似的，把青燕说得脸都绿了。她心里瓦凉瓦凉的，暗暗发誓道：以后她若不长记性，再在吴福顺面前提“回家”两字，便把一只乌龟绣在肚兜上，成日穿着奖赏自家。

好不容易，总算等到他老人家住了口，见他手沿着桌面，伸向茶碗方向，准是一口气说太多，口干舌燥。她忙上前拿了茶壶，为吴福顺续上半碗热茶，陪着小心说道：“内侍莫要动气。不是您问我的嚒？我是老实人，什么都不敢瞒您。也就是个念想，我哪儿都不去，只在这无名宫里安生呆着哩。”

这才像句人话。

吴福顺端起茶碗吃两口，喘息总算匀停下来。可这心，因方才大动肝火，“噗噗噗”跳将起来，一时按耐不下去。心想，本想找刘青燕套套话，劝说与她，倒把自家身子伤到了！还是把她打发了，先回房歇息一下。正想说，却见青燕往前凑了凑，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你还有旁的想法？”

“不——不是想法。”青燕期期艾艾，琢磨了一阵，回头看看门窗，见外头并无人影晃动，这才前倾了身子，压低了嗓门道：“内侍，您方才提及大王家书。我看大王为此，终日愁眉不展。我这边——不是刚去过沁芳院嚒？闲谈间提起，或是一个法子也不定——这两日，我与大王不曾说得上话，不如先与内侍商量，您若觉着妥当，烦请禀明大王，或再计议？”

这一日，承昀应酬到晌午时分才停当。午膳过后，本该小睡片刻，却因这些日子夜里睡不踏实，一觉睡过去，半个时辰才醒。吴福顺在外间听到了动静，端着水盆一瘸一拐地推门进来，回手便将两扇雕花木门关上了。

承昀坐在榻上，见来人是他，颇觉诧异。

“伴伴，你腿脚不便，不在房内歇息，来此做甚？喜安呢，他在外面嚒？这是他的差使。”

说着双腿垂下床来，张嘴要叫喜安，吴福顺水盆都不及放，忙上前拦住他，道：“喜安有事出去了，是老奴指使的。怎么着，老奴就不能伺候大王了？也没老到那个地步嚒。”

承昀见如此形状，估摸他大约有事要商量，也不声响，依着他，一路地洗面净手穿衣。

吴福顺许久不做这些活计，这会子忙前忙后，倒也十分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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