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_轻轻扬【完结】(轻轻扬)_第8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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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承昀那边，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西门旁的小柴房赶，想起吴福顺生前种种，若说亲近，便是先皇都不如吴福顺那般与他亲近，一时他心中排山倒海，只绷着脸，一言不发地急速赶路，平日要走半个多时辰的路，他一炷香便走到了，天已是热起来了，喜安与另一名内侍走得浑身是汗，他的身上和脸上，不仅滴汗不存，还一阵阵地打着寒噤。

见着那偏僻角落里，至为鄙陋的房子，唯一开口便是那扇虚掩的木头门。喜安走时，关照了两个小黄门在门外看守，此时门外除了这两个小黄门，还有两位禁军，更有禁军指挥使秦效武，急的到处乱转，徘徊不定，时不时望望来路，看走来了什么人。

：罢笙歌无名宫一夜换素裹，怀鬼胎苏娘娘装病博怜惜

远远瞧见路上来了三个人，在前面大步流星的正是他要等的安平王赵承昀。秦效武便似见了活菩萨，急急迎上来，未到跟前就拜倒行礼，承昀抬抬手让他起身，如风脚步半点不曾停歇，一行人到了柴房门前，承昀才收住步子，回过头，那苍白脸上的一对眸子，仿似孤夜寒星，冷冷地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

秦效武这边有一桩不得了的急事要禀报于他。怎奈他几经承昀调理，已养成了一见承昀就心里发怵的习惯。见承昀如此形状，七尺高的男子汉竟怯意丛生。那急事、实是噩耗，属实难以出口，尽管在他腹中不知盘复了几遍，到嘴边又僵住了，只是干瞪眼睛，半个字说不出来。

承昀见他欲言又止，知他必有要事。方才一路行来，喜安已战战兢兢地与他说了一些。他心中明镜似的，那是三郎作祟，可怜吴福顺时乖命蹇。又道，三郎你端的使的一手好阴阳手段，取我伴伴性命之外，将苏崔二女此时遣来，确是送来了两个大麻烦。

只是他此刻顾得了头顾不了尾，便是天砸下来也只能一桩一桩挨个儿地办，即冷声对众人言道：“你等且在门外暂侯，没有孤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我们。”

说罢，便自行推开那扇破败木门，一步跨入阴暗柴房，反手将门阖上。

这柴房地处偏僻，离着出宫的西门不过数步之遥。平日里不过是些粗使下人用来堆放柴火杂物的，最是阴暗。选此地停尸是吴福顺自家意思，他一辈子顾忌，到死也不肯给承昀添麻烦。

只见这小小柴房之内，全靠墙上接近屋顶的地方那一条狭窄气窗，透些日光进来。此刻这日光正照在屋子中央，那里用了两条长条板凳，架着一块临时拆下来的旧门板，门板上躺着的便是承昀心中至亲至重的“伴伴”。

承昀在门后顿了顿，才缓缓走到近前，低头静静打量一番。此刻，他一颗忧急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没有眼泪，也不知道心痛是什么感觉，只是麻木地看着这只剩了一把骨头的冰凉皮囊，曾经陪伴了他二十二年，最艰难的时刻也不曾离去，最后一口气也花在了为他筹谋上面。

他想想，他也不曾为老人做过什么，或只给过老人一丝儿家的温暖，却连老人最想回的汴京也未能使他如愿。如今，他能做的，只是在这已失去了灵魂的皮囊旁边独自安静地立一会儿，杯水车薪地回报老人陪伴他的二十二年。

故他只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枯草似的白发，青紫乌沉的嘴唇，永久阂上的浑浊双眼，然后他蹲下身来，将自家这张鲜活俊美的苍白脸颊，轻轻贴在那早已冰冷僵硬的胸膛上，纵然他知道，要再从这儿听到均匀的心跳声，除非红日西出，黄河倒灌。

“伴伴呵——伴伴——”

门外，秦效武含着那烫嘴的消息心神难安，见喜安顶着猪头一般大的脑袋在门前走来走去，忽地心生一计：这噩耗，对承昀来说，不啻于雪上加霜，不如让喜安转达，自家可寻个由头暂时避开。他实在是消受不了，别说怪罪下来，只是想到承昀可能盛怒，眼似冰山，唇似利剑，他一颗紧绷的心立即要裂开。

当下附耳喜安，压着嗓子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喜安听罢，登时犹如五雷轰顶，惊得目瞪口呆。

“什么——”喜安不觉失声，想到柴房内不容打扰的承昀，忙压低嗓门，颤声说道：“你——你是说，崔娘娘——她——她自缢了？”

“唉！“秦效武重重叹口气，满脸皆是懊恼烦躁，却字斟句酌地将自家责任撇开：“谁想到呢？人都送进金桂苑了，吃食用度一应都安排妥帖了，她们长途跋涉，必定疲乏得紧，又是一群女眷，我等皆是鲁莽汉子，不便打扰她们，故派了几个得力弟兄，只在金桂苑外面看守。心想着，只要人不跑出来乱窜，惊扰到大王便行了。唉！不成想这个崔娘娘，人都到这儿了，不知道为了何事想不开——”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那木门从里打开，承昀弯腰走出来，银袍素衣下那孤绝的颀长身条，已高过了这低矮的门檐，脸色依旧是苍白的，神情异常的肃穆冷淡。

秦效武行伍出身，嗓门细不了，再憋着喉咙也漏馅，承昀出门之时，已听到了一耳朵，心下自是叹惜崔蕊珠命丧黄泉，却也顾不得这些，把秦效武暂抛一边，对喜安说道：“吴内侍一生为孤，可谓呕心沥血。你即刻关照下去，尽快将吴内侍遗体从这简陋之地移出去，就在前头择一处堂皇大殿，设下灵堂，行大祭之礼！另，着人快马加鞭赶赴吴郡，不拘银钱，购上佳楠木棺椁装殓。吴内侍心系汴京，怎奈一时不得回转，且在这无名岛上，替他选一处向阳的风水宝地，作他安息之所。他一生简素，这临终大事，必风光重办！”

说完这些，才转过身来，对秦效武说道：“此事又牵涉不少采买事宜，少不得又要劳烦效武周旋。”

秦效武因崔蕊珠自缢之事，心想：若承昀要存心寻衅，便拿这事开端，治自家一个看管不力，一层层闹将起来，那毕竟是贵胄之妇，弄不好脑袋都被他割下来。如今见有事要他奉承，便似捡着宝一般，岂能不满口答应下来？

喜安领了命，往秦效武瞅一眼，心说，这崔娘娘的凶讯就劳烦你老哥交代了，便转身要去找人张罗起来。却又被承昀叫住了，只见他负手而立，沉吟间说道：“吴内侍昔日在这无名宫中总理大小事务，犹如定海神针。今朝他不幸驾鹤西去，孤失顶梁柱石。尔等宫人，亦当念其恩义，如丧考妣。传孤旨意：自今日起，无名宫一月之内，不得奏乐欢娱，不得穿红着绿！这宫廷内外——”

他抬眼望去，想起今晨葳蕤居还大红“喜”字赫然，又想起昨夜青燕“红衣一袭怜娇软”，今日不过婚后翌日——不禁心中悲怆，自觉又对青燕多了一分亏欠。

“——那喜庆之物，已不相宜，即刻统统撤下！一月之内，无名宫中不得见半点华彩！”

说完，心下已是暗叹不已，只他精于掩藏心绪，故秦效武与喜安等人见了，只觉着他这些话说出来，不动声色，不见半点波澜。

喜安一溜跑着去了，禁军与两名内侍看守柴房，只余秦效武与承昀相对而立，秦效武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尚未张嘴，已听见自家那颗心，犹如碎瓷似的，“咔咔咔——”，裂了开来。

只见那“活菩萨”眼皮一抬，沉声问道：“说罢，金桂苑里出了什么事了？”

无名宫中，昨日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今日连丧两命，从满目红装到银裹缟素，从喜气洋洋到哀泣震天，不过短短一夜之间，直教人感叹世事无常、命如草芥。

金桂苑平日里闲置不用，一启用便死了曾经的贵妃崔蕊珠，如何还住得了人？当日，苏含玉及随她一起从汴京而来的众婆婆侍女，皆搬去了东风园。

说话间安顿下来。那苏含玉不知是兔死狐悲，还是掩人耳目，崔蕊珠的猝然离世，使她哀伤不已，从清晨有侍女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崔夫人自缢了！“起始，她便哭起来，一哭哭了大半日，几至气绝。

宫中倒也常驻那有点三脚猫功夫的郎中，身份不明，来路不清，也不知是不是朝廷安插的眼线？对付这种急火攻心的内闱小症毕竟不在话下，宫里现成就有提神安心的药，抓了几副熬成一碗，灌入口内，苏含玉才悠悠醒转过来，又哭了一阵，心下却只是盼着：不知何时能见着承昀？亦想着，不知那新妇是何等三头六臂，竟能使这郎君化铁肠为柔情。娶妾而已，即使为了做给人看，也不至于如此大操大办。

依理，她这做妻的，原该主动去参拜夫君。怎奈崔蕊珠猝然离世，她在人前伤心难过、几近气绝，郎中也瞧过，药也吃过。不卧床不起，倒反自家寻到葳蕤居去，被人见了，岂不说她那一番悲恸，是惺惺作态。

可若真的躺在这东风园内，等着承昀亲自登门探视，她不禁有些绝望起来。昔日在汴京，他一月也不过初一、十五这两日，才到她宫中敷衍一顿晚膳。

岂知那日晌午时分，便有内侍来报，道：吴内侍新丧，崔夫人初来便又自戕，大王悲愤不已，眼下又有诸多大事需大王亲决，一时身心俱疲，又腾不出空隙来。今日黄昏时分若抽得出身，或亲来探视王妃，若抽不出身，改日再来。王妃宜自节哀，勿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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