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_轻轻扬【完结】(轻轻扬)_第8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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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传话的内侍，恭恭敬敬一口一个”王妃“，苏含玉听了，心下到底舒齐了些。心想：还好，他倒还没忘了她这个正妻的身份。又暗道：昨夜远远看着吴福顺这老货，像是要不成就了，不料一夜都没有挺过来。

这一场祸事，若追究起来，都是崔蕊珠那疯娘们闹的。好在崔蕊珠现已没了，说些宽慰承昀的话，她就是畏罪自尽。其实是那疯娘们听风便是雨，一哭二闹三上吊，想整出些动静来，真以为能将承昀从洞房花烛之夜牵引到自家身边来，不料弄巧成拙，真个就呜呼哀哉！

这便拔长了脖子企盼，到日头只剩檐角的一抹昏黄之时，以为他今日定是不来了，却有那等在园门口的婆婆跑过来，气喘吁吁又面带喜色地禀道：“来了！来了！大王来了！远远地看到人影子了，说话间便跨进咱东风园的门槛里来了。”

：叹无常苏娘娘泣诉覆巢恨，断旧情废藩王冷议休妻书

苏含玉一听，本歪在榻上的，立即起身离了榻，心中一瞬间只剩了慌乱，忙不迭赶几步到镜前打量自家装扮。见今日哭了大半日，嘴唇此刻又干又淡，便从妆奁台上寻出一罐玫瑰口脂，沾一些往唇上抹，猛的想起自家该是病怏怏的模样儿，神色太好反露了馅。赶紧又扯过一块净巾擦去一点。

正忙乱着，她的贴身女侍莺歌立在正房门槛后面，隔着那道珠帘，见一身素袍的承昀，身后跟着位一个头有两个大的年轻内侍，迈步进了抄手游廊往正房这边走过来。莺歌急得直跺脚，一时情切，忘了她的新称呼“王妃”，只催道：“娘娘，娘娘，您快着些罢！不过步的功夫，官家这便要到眼跟前了。”

含玉听了，心里喜出来，却也不忘细声责备莺歌道：“还娘娘，官家的？白跟了我这么多年，毛里毛躁地，可知祸从口出，仔细大王揭下你的皮来。”

嘴上虽这般数落着，脚下却已是顾不得许多了，扶着莺歌的手臂，刻意慢悠悠地迎出来，婆婆们将珠帘掀开了，她跨出门槛，果见那玉石一般的人儿转眼就到了眼前。在汴京时，她便听人说他得了一场重病，才刚恢复了些。这么一看，重病的痕迹已然不见，人倒是比记忆中清减，却姿态一发萧逸，神情更沉静了些。

当下百感交集，苏含玉双腿一曲跪伏地上，颤声说道：“妾——苏含玉，拜见大王，大王千岁千千岁。”

她一跪，那随她一路从汴京遣送回来的婆婆女侍们也都“呼啦啦”跪了一大片。承昀冷眼看了一圈，才亲将苏含玉扶起，又说了一声：“都起来罢！”那跪了一地的仆人们才陆续立起身来。

红日西沉，暮色湮没尘埃，夫妻二人两相对看，含玉一时泪盈于睫，轻轻叫他一声“四郎”，语中不乏哽咽：“到底是瘦了些，如今身上可是大好了？妾在汴京，日夜思念四郎，只苦身不由己，日日以泪洗面——”

再忍不住，痛声哭了起来，承昀扶着她走进厅内，劝慰几句，她才哭声渐止。两下里在罗汉榻上落了座，中间隔一张小叶炕几，莺歌等人奉上香茶瓜果，含玉拈着帕子，细细地按了按通红的眼角，凄然言道：“想四郎，念四郎，见了面了，倒哭得停不下来，没得惹四郎厌憎。只这一年余来，颇多变故。妾日夜期盼着，夫妇团聚，劫后重逢，花好月圆。谁曾想，这才刚见面，吴内侍便撒手人寰，而可怜的崔妹妹，她——她竟然——”

说到此，又哭了几声。承昀隔着炕几瞧着她，并不规劝，一声不言语，那茶杯拿起来，也不喝，只是放在手上看。

苏含玉见他久别重逢便如此冷淡，且比往日更甚，当下心中一寒。料他对她素日有恨，吴福顺一死，又添了新怨。略一思索，便下了榻，又在地上跪下来，说道：“是妾身不是。不曾将崔妹妹看顾周全。又是情切，立时想见大王一面。崔妹妹在妾身边，留她在宫外怕没个着落，只好大喜之日携她一同进宫来。不成想撞见了吴内侍，想来四郎也听说了，崔妹妹经了这一场磨难，已是半个人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可怜吴内侍——，若没有这一场言语冲撞，或——或还能享寿几年。”说着，两行清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好个苏含玉，哭哭啼啼间，一手“以退为进”，一手“栽赃陷害”，端的好手段！承昀自记事时，便认得苏含玉，知她素有心机。冷眼看着，心中暗道：伴伴之死，固然与崔蕊珠撒泼卖疯有关，那背后怂恿之人，则必是苏含玉无疑。不过崔蕊珠自缢致死倒是意外，因后宫女子寻死威胁的，也颇有人在，都是互相看顾着，谋算的不过是官家的宠爱。

莫非蕊珠真的神志不清？对苏含玉而言，已无大用，留在身边，倒添了个累赘。不如袖手旁观，死了也好，一旦闯宫闹出是由来，一切罪责，都由死了的崔蕊珠承担。

“含玉姐——”苏含玉比他大两岁，承昀从小称她为姐，成婚之后亦是如此，当下他也下了榻，又将她扶起来，语曰不详地说道：“你们远道而来，受此蹉磨，必大受震撼。逝者如斯夫，只能顺其自然。”

语毕，便理理衣袖，说道：“吾听闻你来，才于百忙之中抽空出来一见。含玉姐既来之则安之，短些什么，亦或想要什么，只管派人去找管事内侍说一声，这吴县虽不似汴京物华万千，该有的都有，吃用也都方便。”

这便——走了？苏含玉一时愣住那里。她日夜期盼，盼了他一年多，盼来他三两句话语，例行公事地劝了劝，莫说他们夫妻之间名份尚在，便是亲戚好友，久别重逢了，也得嘘寒问暖。

只见他背转身，连一句“过两日再来”的客套话语都未曾抛下一句，走几步眼看着就要迈出门槛。苏含玉气得浑身打颤，却脸上还能挤出笑容来，温驯地跟在他身后，说道：“四郎这便走了？妾还未来得及恭喜四郎哩！四郎昨日娶了新妹妹，听说是花容月貌，甚得四郎宠爱。不知何时咱们能够姐妹相见？”

承昀听了，脚步登时停了下来，略作思忖，转身回来，俯视着苏含玉，一对寒星也似的眸子里冷得淬出冰来。

“含玉姐，今时不同往日，此处不是汴京宫城，吾乃一无权无势藩王，你也不是正宫皇后，没有三宫十六院。称你一声”王妃”，是吾看在你我相识多年。正经的，你我算得上哪门子夫妻？就连着你募进来的那些妃嫔美人，吾何曾看过她们一眼？要说三郎诸事皆错，有一桩事却是做对了：将你与那一众你精心罗致而来的姐姐妹妹们扣在汴京，省却吾许多麻烦。如今，他为了给吾找不痛快，将你与蕊珠遣到这无名宫来。蕊珠已死，不去说她。你呢，你若还以为这是你一手遮天的后宫，吾写一纸休书，又有多难！”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语，苏含玉听在耳里，心肝儿乱颤。暗道：一年辛难，把他这一把利刃，磨得也太锐利了些。这便想起临行时，那赵三郎不知出于何居心，竟然循循相劝，道：“四郎此人，表面仁和，内里刚硬。便是那常说的“吃软不吃硬”的倔性子。你若还是以往一般骄纵跋扈，夫妻和睦难如登天。不妨谦和一些，卑微一些，不时的，要装装可怜。”

“四郎——，四郎如何说出这般言语？”苏含玉那哭了大半日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黑亮眸子滚来滚去，露出十分惊惶的神情来：“妾身不过是想结识四郎新妇，虽妾不得四郎青睐，名义上到底是结发夫妻，两女共事一夫，岂有不相识之理？怎么，四郎至今还怨妾统管后宫？妾身为皇后，妾不管谁管？那些姐姐妹妹们，岂是妾自愿将她们募进来的？四郎视女色如无物，妾与蕊珠两个形同虚设，我们自知色薄才浅，入不得四郎法眼。这才变着法地募些美人进宫来。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头等大事！填充后宫，是妾这正宫娘娘的职份所在。四郎怎的，到目下还冤屈妾身专权？”

这苏含玉是平川苏家精心培育，若是须眉男子，凭这巧言善辩颠倒黑白的本事，入朝做一名谏议侍郎绰绰有余。伶牙俐齿如承昀也一时回不上话来，思忖片刻后，他才寒声说道：“含玉姐，你那些勾当，自家心里有数，吾不齿提起罢了。你们苏家，数十年经营如一日，将后宫当作你家一副算盘。自然，那河南崔府也不遑多让，将崔蕊珠塞进来，与你家平分天下，试图玩弄吾于股掌之间。吾生平最恨被人谋划，怎肯屈就于你苏崔两家之间？”

说到此，他新仇旧恨齐齐涌上了心头，见苏含玉委屈巴巴似又有话要辩驳，已厌恶之极，一摆手令她勿言，也不愿与她费时费力了，他冷笑着说道：“这样罢，你自忖是贤后，便是贤后！你处处为苏家打算，便为苏家打算！吾不与你争辩。含玉姐，吾自三岁见你，便知你权欲熏天。娶你为后，实非吾之所愿。如今雕栏犹在，朱颜已改。吾这小小无名宫，容不下苏家大小姐。不如你抛了我，我弃了你，你若嫌休书难看，那就和离，和离书上大可尽数吾之罪状，吾不在乎。你携着那和离书回到苏家，脸上也有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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