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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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春留榭内死寂无声。又岂止是春留榭？整座御景园，乃至整座天章宫，诺大的一个汴京城，俱似被冰封雪雕了一般，万籁俱寂。

九曲桥外，等候多时的霍崇年忽觉颊上一凉，头顶金盔似有轻物敲击。他仰头一看，只见朔风依旧阵阵，狂风中竟裹挟着一团团的鹅毛大雪，将整片夜空遮得几乎水泄不通。

“真下雪了！”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只瞄了夜空一瞬，便即刻收回视线往湖心望去——只见那遥远如寒星一般的昏黄灯火，依旧在绸绢窗后摇曳晃动。

“你诓我！你诓我！”屋榭之内，承昀双眼红得犹如打翻了一桶鲜血，羞愤、屈辱、惊疑与悲怆如狂潮将他劈头盖脸地淹没，“你这逆贼！你不是人！你拿这等腌臜言语侮辱我也就罢了，你竟还敢侮辱九泉之下的先人！”

承昀素来持重，做任何事，都是三思而后行，此刻，他却已经思虑全无，他已怒不可遏，羞不可言，管他是谁，兄父不论，他手腕猛地一沉，剑锋在承曄颈间割出一道殷红血线，眼看便要一剑封喉！

“便算我是诓你，你今夜也绝不会杀我！”赵三郎笔直地坐在榻上，一条手臂搭在榻中小几之上，声不颤，影不动，连那小几上的油灯火苗都不曾晃上一分。

“你怎知我不敢？！”承昀目眦欲裂，“我此刻便一剑杀了你，洗刷这半生的奇耻大辱！”

赵三郎静静地仰脸瞧着他，忽地反问：“承昀，你舍得杀我，难道……你也舍得杀她——那个被你放在心尖上的人儿？”

：涤烟芷暗伏生死劫，回风剑骤断孽海缘

她——？承昀满腔沸血顿时凝固，持剑之手硬生生僵在承曄颈根。

不，绝不可能！她分明在五里坡！她正和她的爹娘兄弟在一处，其乐融融！十月十四日凌晨，他与崇年、慎之驾车离去之时，为防万一，早已留下了精干人手在暗中严密看护！

赵三郎慢悠悠地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推开那已沾染了他颈间一丝殷红血迹的剑刃。他拿目光在屋内巡视了一圈，那双冷寂的眸子盯着承昀满额冷汗，与毫无血色的脸孔，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进门时，难道就没想过，这屋里屋外摆着这么多烧得通红的炭盆，为何却闻不到半点炭火腥气？你又可曾想过，我身下坐着的这张黄藤榻底下，满满当当塞着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承昀僵硬的肩膀，落向北墙根那只橱柜，正是在那只橱柜里，承昀窥见了缠绕了他半生的耻辱，只听那三郎承曄冷冷说道：“承昀，你且莫急着杀我。不妨先到那只橱柜跟前，打开柜门瞧上一眼，看看里头装着的，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承昀闻言，心头如遭重锤巨创，头上直似五雷轰顶！立即抽回长剑，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只紫檀大橱柜前，一把扯落铜栓，猛力拉开了两扇厚重的柜门——

只见那幽暗的柜膛之内，蜷缩着一位手脚被麻绳绑得死紧、嘴里严严实实塞着白布团的纤弱女子，正惊恐万状、满脸泪痕。

两下里一照面，青燕那双哭得红肿的明眸霎时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唔唔”的急促哀鸣。

承昀脑中轰然炸响，什么帝王心术、什么陈年旧恨、什么奇耻大辱，刹那间尽数抛置脑后，当下挥起长剑便要去挑断她身上的绳索！

“承昀，我的儿，我劝你莫要轻举妄动！”

身后传来了那个凉飕飕的鬼魅声音。承昀霍然回头，只见榻上那人，已将榻几上的青铜油灯托在了掌心，那豆大的昏黄火苗，仿佛正在他惨白的指尖上跳动：“那橱柜夹层与她身下的棉垫里，铺的全是塞外运来的猛火油与黑火药。你敢碰那绳子一下，或是试图拔去她口中的白布，我即刻便掷出手里的油灯！便算我眼花手抖、油灯掷不准，你且低头瞧瞧，这里间外间一共摆了多少只炭盆？这大橱柜的一左一右，可还紧挨着两只炭盆，那火星红红点点，煞是迷人！你道为何这房内闻不见半点炭腥与火药味？皆因我命人预先在炭盆里焚了专除百味的异香‘涤烟芷’。届时只消一点火星子溅过去——砰的一声巨响，你这位千娇百媚的心上人，连同你自家，便算不当场尸骨无存，也要被炸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此生成了两个废人！”

青燕在柜中听了这话，泪水犹如断线雨点一般滚落脸颊，她喉间“啊呜、啊呜”地焦急乱叫，拼命地摇着头，拿眼神催促承昀快走。

承昀心痛如绞，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滑落在地。他生平流血不流泪，此刻眼见青燕落入这般绝境惨状，两行清泪不由自主滚滚而落。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张了张嘴，想要出言宽慰她几句，喉头却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

“怎的？心疼了？你这清心寡欲的人中君子，居然也会心疼人？”赵承曄视线模糊地瞧着他们，不知怎的，心下有些落寞：“承昀，你一定在想：怎的谋划这般周密，大隐隐于市，将她藏得这么深，居然也会百密一疏？呵——不妨这样，我好人做到底，再传授你一些技艺：往后，你要将至宝之人藏起来，不能让她接触太多人！你得将她孤立起来，囚禁起来！更要记住，大忌露富！尤其那街市上开米铺的，日见百人，心眼子窄，口舌又多，心中的妒忌与不忿，逢人便说——”

青燕听到这里，心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竟是弟妇金翠屏回娘家米铺漏了口风！怪不得昨儿白日里五里坡忽被大批高手重重包围起来，她家小院外头虽有承昀留下的暗卫拼死护卫，怎奈敌众我寡，到底被人生生掳进了宫！

“四郎，四郎——”青燕在心中千百遍地唤着他，“你不用管我，你快走！”可惜她使劲地努着嘴，只发出绝望的“呜呜”之声，一双泪眼闪闪烁烁。方才他们所说的一切，她在柜中都听到了，她猛然想起吴福顺生前最后对她说的话语：“往后遇着事了，你只要想想今日听到的，便无论如何，都要体谅他！他是真心对你，只他这一辈子，成也罢，败也罢，都不容易！”

此时，便是她体谅他的时候到了！她心里已是做好了赴死的打算。只见承昀缓缓转过身去，哑着嗓子对那榻上病恹恹的人说道：“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手？！”

“如何？”赵承曄手指在油灯的铜底座上摩挲，他眯起眼睛，瞧着那明灭不定的灯火。他的头疾已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此刻颅内仿佛有无数毒蚁在啃咬似地剧痛：“承昀，你如今也知道了，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离你而去，你却束手无策，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你当日，却为何那般残忍？！我何曾与你争过皇位？我是一切都让着你，尽我所能地助你一臂之力，我只求你许我默默地带走佩容，你却冷酷得犹如阎罗！你将我与佩容生生分隔两地，才一年多光景，佩容，我的佩容，她才三十七，便抑郁而终！你可知我赴京奔丧这一路，心里的血足足滴了一路，我——我——”他忽地转过头，咄咄双目犹如毒箭一般刺向承昀——实则剧烈的头疾已使他看不清承昀究竟站在哪里，眼前只见模模糊糊的一团黑雾。

“——我真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你！若不是我答应了佩容，若不是你是我的——”

他蓦地住了口，因他嘴里尝到了一丝咸涩的滋味——他哭了，流泪了！自打佩容死后，他便再不曾流过一滴泪。他缓缓放下手中灯座，用手指点去眼角泪珠，强作镇定，满面哀戚地说道：“罢了，罢了，我也不做别的。我，你的三哥，终归比你通情达理。今夜只让你做一个决定——江山，还是美人，你只能挑一样！你若是要她活命，这便出去传令，让霍崇年的人马即刻退出天章宫，你带着她远走高飞；你若是非要夺回这大宁的至尊之位，那你就得亲眼看着她在你面前丧生！”

此话一出，春留榭瞬间安静地好似一座坟墓。那油灯灯苗燃烧的细微声响、炭火盆中银丝炭噼里啪啦的爆炭声，甚而外头那从天而降的落雪声，都显得无比刺耳。承昀站在橱柜前，缓缓转回头，深深地凝视着钉牢在柜中五花大绑的青燕。青燕已不再挣扎，也已不再流泪，她只温柔地回望着他，无怨无悔地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青燕——“承昀哑着嗓子唤她一声：”——我没法子了，你要体谅我，我无法放弃这万里江山，我不能使它落于这丧尽天良、灭绝人伦的逆贼之手——“

呵——青燕眼中露出一抹凄婉笑意，静悄悄地靠在那橱柜壁上，眼见着她至爱的夫君重新拾起地上的长剑，转身面向黄藤榻上那个闻听此言、神色间亦颇为错愕之人，字字如冰地说道：“赵承曄，她是我的女人，不劳你动手，我亲自拿她的鲜血，来换万里山河——！”

说时迟，那时快！承昀猛地旋身，手腕翻转，寒光闪烁的长剑带着凌厉风声，毫不留情地一剑朝着柜中刺了过去！

榻上安坐之人见此情状，骇然之下猛地起身，却忽见那刺向橱柜的剑锋在半空中诡谲一折，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扑自己而来！直到此刻他方才想起来，承昀是先皇精心培育，文武皆师出名门，使剑亦是一把好手！只不过电石之间，他顿觉折磨自家两年的头疾骤然不痛——只因胸口炸开的剧痛已超过了世间所有！但见殷红的鲜血如飞瀑一般自胸口狂溅而出，他铁青色的脸庞瞬间惨白下来，高瘦的身躯顺着榻沿软软滑躺下去。那盏夺命的油灯便在他手边触手可及之处，他却根本无心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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