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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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血雾，恍惚间，三郎赵承曄似见橱柜前有两道身影紧紧抱在了一处，他是许久不笑了，已不知笑为何物，他吃力地弯起嘴角，喃喃说道：“四郎——做得好，好极——”

：春留榭里烟消云散春去尽，天章宫內烟霞迎龙凤

灯被承昀的剑挑灭了——他还真以为这房里藏着火药呢！外头原也不黑，正飘洒着纷纷扬扬的雪片，乌云间兴许裂开条缝，透出点子月光，照得那雪片晶晶亮。赵承曄眯缝着眼睛，迷蒙中见着一团黑影向自家靠近。

他身上都是血，这鲜血只怕要将承昀的黑衣都染红了，模糊间，只觉得绵软无力的腰下，似被一条有力的胳臂揽起。

他瘫软在地上，感到地面的震颤之感越来越强——那是无数马靴跺地的声响，许多人正从九曲桥外赶过来，来解他们新官家的围，簇拥着他去将那袭明黄龙袍重新披在身上。

“来人！来人！”承昀嗓子已是哑了，唉，几时见他这般声嘶力竭：“传太医，传太医，不，先拿止血药来，莫让他死了，他不能死——”

雪下了一夜一日，依旧纷纷洒洒，又到掌灯时分，那太平坊药店的后院，也是深深庭院，一路走不到头的模样。

天太冷了，青燕棉袍子外头还披着件翻貂毛的青绸氅衣。她走到廊下，见一枝红梅斜斜探过来，直戳进屋檐底下，那炽热颜色，在这白雪纷飞的黄昏里，教人瞧着，颇有几分触目惊心。

“你怎样？你怎样？”可怜的承昀，昨夜在春留榭里，自家如此疲惫不堪，顾了那头又来顾她这头。来了太医，来了将军，来了许多兵甲，将那奄奄一息的人抬了出去，承昀浑身都在颤抖，她也在颤抖，两个颤抖的人搂在一处，他用他冰冷、起了焦壳的唇吻了吻她的额头，一叠声地问着她的景况，语无伦次地向她赔着不是：“你没受惊罢？不，你必吓坏了！青燕，是我不好，我没将你安置妥当！我思虑不周，令你险些丧命！我欠你的，青燕，我欠你——”

他也疲惫，也纷乱，也伤心，也恐惧，只是天章宫中尚有诸多善后军政要务亟待他去弹压料理，承昀当夜只得留驻宫中，只命周慎之引着一队心腹，连夜用暖轿将受惊不浅的青燕先行护送回太平坊沈记药铺——实则是霍家秘宅，暂时安顿歇息下来。

青燕正对着廊下红梅出神，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通传声：“官家，官家来了——”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队侍卫簇拥着承昀走进内庭。侍卫们俱在二门外留了步，只见承昀独自迈入廊下，惨白着一张脸，眼窝深陷下去，几缕散乱的发丝飘落在脸侧，下巴上青青地冒出了胡茬。他的鹿皮快靴踩了雪，踏在廊下青石砖上，留下淅淅沥沥的水渍。他身上仍穿着昨夜那袭玄色劲装，胸前一大片凝着暗黑发硬的血锈，人还未到跟前，一股子浓重的血腥气便直冲进青燕鼻子里。

便是他当年病最重的时候，也不是这般凄惨模样！青燕忙迎上去，心疼地说道：“怎的，他们也不帮你安顿一下？”

承昀见着她迎上来，那一对眸子定定地盯着她半晌，忽的张了张干裂的嘴唇，那声音压在嗓子里：“三郎——死了！”

话音刚落，那八尺高的身躯一晃，直挺挺地朝前栽下去！青燕惊呼一声，拼尽全力扶住他，顷刻间几名侍女一同上前，又叫来了几名健仆，手忙脚乱地将他抬进房安置在床上。霍崇年人等听了，苦于内宅有妇人不能进入，急得在二门外团团打转，立即请来太医诊脉，道不要紧，只是心力交瘁、疲惫交加，又急火攻心，静养而已。

这一觉，承昀直睡到次日清晨，方才悠悠醒转。

他下了床，沐了浴，修了面，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月白湖绸夹棉袍，人依旧提不起精神，头发散披着，懒懒地对门坐着，门外，没完没了的大雪还在漫天飞扬。

青燕一早亲自在厨下熬了极软糯的粳米清粥，配了几样爽口小菜，给他盛了一碗端放面前。他见了，便低头默默吃了起来。吃了一阵，似想起了什么，停下玉箸，抬眼问她道：“你怎样，可好些了么？”

却没等她答，将那碗箸搁在桌上了，转头又看向门外的漫天飞雪，茫茫然说道：“你可知，春留榭里……压根儿就没什么火药。”

青燕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颤，又听得他低声说道：“那柜子，那榻下，都没有。却在那靠枕下，他紧紧倚靠着的地方，找着了一样物件，是你我都熟知的——”

他回过头来，见青燕一张脸也是煞白的，他不知道她猜到了没有，嗫嚅着，哽咽着，他嘴唇抖抖颤颤地：“是——是一片烧焦了的‘百福裙’残片——，大约，是他令人从无名宫灰烬中寻出来的——”

说到此处，他重重低下头去，两条手臂支在膝盖上，整张脸深深埋进两只修长莹净的大手里。他迷茫，他困惑——情爱？道德？仁义？亲情？孰轻？孰重？错的是他吗？若是当日他肯网开一面，放他们两个远走高飞了？他的身躯剧烈地抖动起来。青燕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站起身来，到他身旁，伸出双臂，温柔地坚定地搂住了他不断恸搐的肩膀。

雪停了，风也停了，歇过两日，天章宫内外的宫防与朝局俱已整饬就绪。承昀自是要起驾回宫，接见百官大臣，重回那九五至尊的宝座。青燕却执意要回五里坡一趟——她心里头明白，这趟不回去，以后便再也没机会回去了。

且说承昀回到天章宫，在乾元殿受百官朝贺，颁发复辟诏书，将“景宸”伪号革去，重归“景和”正朔。诸般繁复仪典按下不表，单讲朝会之上，礼部尚书小心翼翼地出班奏问，那暴毙的“景宸帝”当以何等礼制治丧。

承昀略作沉吟，回道：“何须多问，自然是按国君之礼治丧。”

那礼官领旨退下，承昀又想起什么，吩咐道：“景宸帝陵寝之择地，不必兴师动众。先太后的慈宁陵风水极佳，便在那相邻之地，设一墓穴，作为他的永息之地。”

此言一出，礼部尚书倒是应诺下去了，那几个谏议大臣却有些耐不住声气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着，举起笏板要列出阵来，被承昀抬手制止了。

“朕意已决，何复多议？”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五里坡刘家小院，因那日禁军围剿，将青燕捉进宫中，风声便一径走漏开去。都说五里坡寒乡飞出了金凤凰，于是远乡近邻，十乡八里的，都云集过来，试图一睹娘娘风采。青燕车马驻停五里坡时，只见坡下十几户人家门前空地，乌泱泱挤满了人，连那枯柳上都有人爬上去，伸长脖子一窥刘家院中景况。

是禁军开道，内侍护送，青燕才得以挤进人流。进得院中，便有喜安小锁欢天喜地迎上来，一时问寒问暖，只不见家中人等。她正诧异，却见得堂屋两扇木门大开，父亲刘永年、母亲张氏、弟弟刘至诚并弟妇金翠屏四个，齐齐整整正对大门而跪。青燕吃了一惊，慌忙快步走过去，那四个人早已匍匐在地。

尤其那金翠屏，筛糠似地浑身乱颤，把头磕得“砰砰”直响，哭着哀求道：“娘娘开恩！姑奶奶开恩！千错万错都是民妇的错，民妇有眼不识泰山，民妇多嘴多舌，给娘娘惹下了滔天大祸！求娘娘高抬贵手，饶了民妇这一条狗命！”

“这是说哪里话来？都是一家人！你又不知情！不知者无罪！快请起，快请起！”青燕慌不迭地一个个将他们扶起。这会子，眼见得家里人，连爹娘对自家都这般战战兢兢，心知往日不复，不由得鼻子一酸，道：“我还是我，阿诚的姐姐，爹娘的女儿，你们切莫为了这虚名俗利，将我看得与往日不同。”

话是这么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阖家一面小心翼翼，一面满心欢喜。张氏忙着询问青燕被捉去宫中，有没有吃苦？有没有受伤？又问道：“我那好女婿哩？他怎的不来！莫不是那日我眼瞎，拉着你，不让你与他相处，他龙颜大怒，往后都不上我家门来了？”

她这么一说，一屋子的人都笑了，刘永年又气又好笑，喝斥她道：“没见识的婆娘！你当你那好女婿是谁？那是天子！！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还上咱们家门？你当咱们家住在天章宫隔壁呢？”

那金翠屏得了青燕的恩赦，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眉开眼笑地入厨房倒茶去了。刘至诚按捺不住心头狂喜，搓着手满眼放光地对青燕说道：“阿姐，怪不得你前几日问我功名上还有没有心呢？我有心，真的，有心！你务必帮我在姐夫跟前提提！”

院门外头，披坚执锐的禁军将士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圈，将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尽数驱赶了出去。喜安溜出门外，拿眼睛四处搜寻了一回，方见坡道上立着两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端坐着两位高大魁梧、外披大红锦袍、内衬亮银明光甲的年轻将军，正自按辔巡视。其中一位正是他认得的、从前无名宫的禁军指挥使韩思略。喜安眼睛一亮，忙一溜小跑上前，隔着几步打了个千儿笑道：“韩将军！您老人家给小的透个准信儿，官家到底啥时候召小的们进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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