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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七分,聖心醫學中心二十九樓的心臟外科手術房,無影燈像一顆被凍結的太陽,慘白的光柱直直砸在手術台上。
這裡是台北市中心最昂貴的醫療堡壘,信義與大安交界的三十層玻璃帷幕大樓,白天映著藍天,夜裡則把整個城市的霓虹都收進自己的輪廓裡。二十九樓以上是管制區,電梯需要刷卡,訪客止步,空氣經過三道過濾,溫度恆定在二十一度,消毒水的味道銳利得像刀鋒,混著淡淡的血腥與電燒的焦味,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今晚是一台緊急冠狀動脈繞道手術。病患六十八歲,男性,三條血管嚴重阻塞,入院前已經心肌梗塞一次,家屬簽下自費使用最新塗藥支架與葉克膜備援的同意書,帳單上的數字足以在台北市買下半個小套房。
主刀是陆承谦。
他站在主刀位,深藍色刷手服包裹著一八五公分的身形,肩線平直,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窩深邃,睫毛在無影燈下投出陰影,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裡的手術刀,冷、硬、精準。三十三歲,聖心最年輕的心臟外科主治醫師,王牌中的王牌,護理師們私下叫他陸冰山,因為他從不閒聊,開刀時除了必要的指令,一個字都不多說。
巡回护理师是夏知予。
她站在器械桌與電腦之間,粉色護理師制服合身地勾出腰線與長腿,長髮束成高馬尾,鵝蛋臉,杏眼明亮,唇色因為長時間戴口罩而顯得更淡,卻在開口時毒得要命。二十七歲,開刀房資深巡迴,護理系榜畢業,記憶力好到近乎犯規,所有器械批號、用藥劑量、刷手流程,她看過一次就不會忘。開刀房的人都知道,寧願被陸承謙冷眼掃過,也不要被夏知予的嘴逮到錯處。
“刀。”陸承謙伸手,聲音透過口罩悶悶傳出。
刷手護理師立刻遞上手術刀。劃開胸骨,鋸開,撐開器撐開胸腔,心臟在心包膜中跳動,暗紅而疲憊。麻醉科的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嗶嗶聲,血壓九十八除以六十二,心跳九十四,一切都在可控範圍。
夏知予一邊核對電腦系統上的醫材清單,一邊低聲報數:“體外循環管路確認,葉克膜備用耗材兩組,塗藥支架三枚,批號sT-7729,系統登載為美國進口最新型。”
陸承謙沒有抬頭,專注在分離乳內動脈,動作穩定得像機器。“嗯。”
手術進行到第二個小時,開始進行繞道吻合。就在刷手護理師準備拆開第三枚支架包裝時,夏知予忽然皺眉,盯著螢幕上的庫存條碼,又轉頭看向器械桌上那枚已經拆封的支架外盒。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到只剩儀器聲的手術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陆医师,等一下。”
陸承謙手上的持針器停在半空,眼神終於從術野抬起,落在她身上。
夏知予沒有退縮,直接拿起那個外盒,翻到背面,指尖點在雷射標籤的批號上。“系統登載的批號是sT-7729,美國原廠,單價十八萬。但這個盒子上的鋼印是sT-7729R,R是整新品的尾碼,而且內包裝的封口膠條顏色不對,原廠是霧銀,這個是亮銀。數量也不對,電腦顯示今晚領了三枚全新品,但器械室實際庫存只有兩枚全新,第三枚是上個月就該報廢的展示品。”
一句話,讓整個手術房的空氣瞬間繃緊。刷手護理師手一抖,器械盤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麻醉科的住院醫師下意識看向陸承謙。
陸承謙的眼神沉了下來,隔著口罩看不出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溫度降了好幾度。“夏知予,這裡是手術台,不是稽核室。器械有問題,妳應該在開刀前就提出來。”
他的語氣冷峻,帶著主刀醫師被當眾質疑的不悅,標準的陸式斥責。幾個年輕護理師已經低下頭,不敢看這場正面衝突。
夏知予卻把下巴抬得更高,杏眼裡火光跳動。“開刀前我提了,學姊說系統不會錯,叫我不要多事。現在支架要放進病人血管裡,我不多事,難道等病人三個月後再阻塞送回來急救嗎?陸醫師,你要當作沒看見,我可以當作沒說過,反正出事寫報告的又不是我。”
毒舌,精準,毫不留情。她就是有這種本事,把所有人都想含糊帶過的灰色地帶,直接撕開來攤在無影燈下。
陸承謙盯著她看了三秒。那三秒裡,他的心跳其實比監測儀器上的數字更快。因為夏知予說的每一個字,都正好踩在他這三個月來暗中追查的痛點上。
五例高風險心臟手術,術後併發症紀錄被修改得乾乾淨淨,原本該有的葉克膜耗材批號憑空消失,病歷上的死亡原因全寫成心因性休克,家屬拿到的自費收據卻每一張都多了一筆耗材費。他的父親,前任副院長,就是因為拒絕在這種採購案上簽字,才被董事會用莫須有的名義逼退。陸承謙表面上是醫院最聽話的王牌刀手,私下卻已經拷貝了所有他能調閱的病歷影本,就等一個能證明器械被以次充好的關鍵證據。
而夏知予,這個全院最難搞的巡迴護理師,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那個破口直接點破了。
夏知予接收到那個眼神,愣了一下。她以為會被當場洗臉,沒想到陸承謙竟然真的聽進去了。傲嬌的防備沒有放下,卻有一絲奇異的默契在兩人之間竄過,像電流。
接下來的吻合,陸承謙的手更穩了。夏知予的報數也更清晰,每一個器械、每一條縫線、每一枚紗布的進出,她都大聲覆誦,確保錄音與電腦紀錄同步。這台刀開了四個半小時,凌晨四點四十分,胸骨關閉,最後清點器械無誤,病患生命徵象穩定,轉送加護病房。
無影燈啪地關掉,手術房瞬間暗下來,只剩牆角的綠色逃生燈。所有人同時鬆了一口氣,脫下手套、口罩,臉上都是被悶出的汗痕與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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