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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謙脫下刷手服,裡面的深色T恤已經被汗浸濕一半,貼在背上,勾勒出寬闊的肩胛與腰線。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洗手台前,一遍遍沖洗手臂,水流冰涼,沖掉血跡,卻沖不掉腦中那個R尾碼的批號。
夏知予推著器械車往器械室走,高跟鞋踩在環氧樹脂地板上發出清脆聲響。她的心跳還很快,不只是因為剛才的對峙,更因為她知道自己今晚算是踩線了。在聖心,質疑自費醫材等於質疑外科部主任陳敬堯的金庫,弄不好,下一張調職令就是她的名字。
器械室在走廊盡頭,燈光昏黃,消毒水味濃到刺鼻,整排不鏽鋼架上堆滿待滅菌的器械包。這裡是監視器的死角,也是護理師們偷閒說八卦的地方。
夏知予把車推進去,正彎腰整理那枚被封存的問題支架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承謙走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喇叭鎖發出喀的一聲,沒能完全扣緊,留了一條縫。
“夏護理師。”他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低沉,帶著剛下刀後的沙啞。“剛才在台上,謝謝妳的提醒。”
夏知予直起身,馬尾掃過肩頭,臉上立刻掛回那副帶刺的表情。“喲,陸大醫師會說謝謝?我以為你只會叫我不要多事。”
陸承謙沒有被她的毒舌激怒,反而往前一步,距離近到能聞到她制服上淡淡的洗衣精味,混著汗味與消毒水,有一種奇異的乾淨與煽情。他壓低聲音:“那個批號,妳確定?”
“我確定。”夏知予也壓低聲音,從粉色制服的胸前口袋裡掏出一支手機,快滑開相簿。“我上週大夜班盤點時就覺得不對,偷拍了庫存架的照片。你看,這是上個月的進貨單,sT-7729進了十枚,但系統只登了六枚全新,另外四枚的序號根本對不上原廠出廠紀錄。我對過三個月內五台出事的刀,全部都是同一組人簽核領料。”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杏眼里有光在跳,那是愤怒,也是恐惧。
陸承謙接過手機,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冰涼,卻在觸到的瞬間微微顫抖;他的指腹溫熱,帶著長期握刀留下的薄繭。那一下輕觸,像有細小的火花在消毒水味中炸開,兩人都沒有立刻移開。
他快瀏覽照片,眉頭越皺越緊。這些照片,比他手上任何一份病歷影本都更直接。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死亡指紋。
“這些照片,不能留在妳手機裡。”陸承謙低聲說,把手機還給她時,順勢從白袍口袋裡掏出一個空白的隨身碟,塞進她手心。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住她的小手,隨身碟的金屬外殼還帶著他的體溫。“複製出來,交給我。原始檔刪掉。”
夏知予的手被他握住,臉頰瞬間燙了起來,卻還是嘴硬:“命令誰啊你?我憑什麼幫你?我舉報過一次,下場是被冷凍半年調去洗器械,你以為我還想當英雄?”
“不是當英雄,是自保。”陸承謙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放軟,卻更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妳已經在台上說出來了,陳敬堯不會當沒聽見。妳現在只有兩條路,一是當作沒事,等著被調職,二是跟我一起,把這件事挖乾淨。”
他的气息拂過她的额头,近得能看見他鼻梁上细小的汗珠,還有眼下因为長期值班而淡淡的青痕。这个外冷內热的男人,此刻卸下了冰山的面具,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焦躁與执着。
夏知予咬住下唇,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來。她讨厌被威脅,更討厭被保护,但陆承谦手心的温度,卻让她在這個充滿消毒水與阴谋的凌晨,感到一種被理解的战栗。她最終沒有抽回手,反而用指尖將那枚随身碟更紧地按進掌心。
“先说好,我不是为了你。”她别过脸,声音有點悶,卻诚实地轻颤。“我是為了那些被當成点数刷掉的病人。還有……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很恶心。”
陆承谦终于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松开手,卻在指尖離開前,輕輕划过她手腕內側細嫩的皮肤。“知道了,毒舌护理师。”
门外的走廊传来推车轮子的聲音,两人同时一震,迅分开一步。夏知予把随身碟塞進制服最貼身的口袋,拉链拉上,隔着布料還能感覺到那塊金屬的热度。陆承谦則把那枚问题支架的封存袋放進白袍大口袋,转身要走。
就在他手握上喇叭锁的瞬间,夏知予忽然小声叫住他:“陆承谦。”
他回头。
窗外,信义区的夜景正透过器械室那扇小小的气窗透進來,远方的台北1o1与新光三越的霓虹在玻璃帷幕上流动,光鲜亮丽,與这间堆滿血迹器械、充满谎言的醫院形成残酷对比。夏知予站在光與影的交界,粉色制服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锁骨上細細的汗痕,她的眼神不再只有傲娇,多了一絲共犯才有的信任與不安。
“如果我们真的要查,就不能只查支架。”她低声说,“叶克膜的耗材,问题更大。”
陆承谦点头,眼神彻底沉静下來,像手术刀终于找到了下刀点。“我知道。明晚,旧病历室见。”
喇叭锁喀嚓一声,門被拉开,走廊的冷气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暧昧的熱度。两人一前一後走出去,恢复成王牌医师與毒舌护理师的距离,仿佛剛才那場指尖相触的密谋从未發生。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們已經是同一條船上的共犯,而這艘船,正驶向圣心醫學中心最黑暗的资本暗流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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