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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些日子,墨寒渊把萧景澜的信折回原样,搁在案上。信纸边角被他捏出两道细痕,他拿指腹一抹,抹不平了。
“回信。”他头也不抬,对屏风外候着的人道,“约在边境小镇,柳老板的药铺。”
屏风外那人应了声便往外走。墨寒渊又叫住他:“跟他说,那是她的地盘。谁也别想在我的地盘上动她,也不必在他的地盘上防我。”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起身走到窗边。山坳里雾气浮着,院墙下那排新移的忍冬被露水压得垂了头。他看了一阵,转身去寻柳轻眉。
她在药房里。门半掩着,一股子陈皮混白术的苦香从门缝里漫出来。他站在门外,瞧见她踩在小杌子上踮着脚,正把最高那层抽屉里的药材往下搬。裙摆被抽屉拉手挂了一下,她骂了句“碍事”,抬腿把裙子踢开,动作利索得像做了千百回。
“要出趟门。”他靠在门框上开口。
柳轻眉手里一罐子茯苓没拿稳,晃了晃才抱住。她回头瞪他:“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
“不能。”
她从凳上下来,把茯苓搁到案上,拍了拍袖口的灰:“去哪儿?”
“你的药铺。”
她动作顿了一下。“萧景澜应了?”
“他会应。”墨寒渊走进药房,指节在药案上轻叩两下,“三日后到。我在信里说,那儿是你的地方,要谈去那儿谈。”
柳轻眉瞅着他,半晌噗地笑出来:“你这是拿我的铺子当中立地界使啊。我一个开药铺的,铺门一开,修罗场摆在柜台前头,我是不是还得给你们备两壶茶?”
“不用备茶。”他道,“备你自己的规矩就成。到了那儿,你说了算。”
她嘴边那点笑收了收,像要说什么,又拐了弯:“那我的规矩第一条——不接急诊。”
“没人急诊。”
“第二条,不救重伤。”
“谈判不是重伤。”
“第三条,不问来历。”她抬眼看他,“你猜萧景澜会不会问我来历?”
墨寒渊没答。他伸手把那罐茯苓拿过来,搁到药柜最顺手那层,才说:“他问他的。你不想答就不答。在我的地盘上,我没让他动你;在你的地盘上,我更不会让他动你。”
柳轻眉看了他好一会儿,把脸别开,低声嘟囔:“说得好像我自个儿镇不住场子似的。”
“镇得住。”他道,“否则我不会把人约到你那儿去。”
她耳尖红了一点,没接话,转身去翻药案上的账本,翻得哗哗响。
第二日早上,马车便出了山坳。柳轻眉坐在车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包着几包分好的清心茶,说是谈判桌上火气大,给大伙儿降降火。墨寒渊坐在她对面,闭着眼养神,帘子缝里漏进来的晨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淡金。
“你真舍得把铺子门开给萧景澜?”他忽然开口,眼仍闭着。
“铺子是我的,我自个儿想开就开。”她道,“再说,都锁了快一个月了,里头的药材再不通通风,全得霉成渣。我这是为我的药材着想,不是为了你们谁。”
“正门钥匙带了?”
柳轻眉拍拍腰间:“带着呢。那扇门我走之前特地修了门轴,不响了。”
墨寒渊睁开眼,看她的目光带着点笑:“修门轴做什么?”
“总不能让堂堂墨大爷次次翻墙。”她顿了顿,补一句,“虽然你翻墙翻得挺利索。”
“以后走正门。”他道。
柳轻眉没应声,低头去理布包上的结,手指把绳结拆了又系,系了又拆。
从北边山坳到边境小镇,昼夜兼程也要整整三日。头两日车厢颠得厉害,柳轻眉白日里便靠着软枕打盹,夜里在官道旁的驿站歇脚时,还不忘支使老仆烧热水替墨寒渊煎药。直到第三日午后,官道渐渐变窄,熟悉的炊饼香气混着尘土味顺着车帘缝钻进来,马车才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停下。
青石板路还是老样子,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白汽,东街鱼婶的摊前围了几个挑鱼的妇人。柳轻眉掀开车帘往外瞧,长长叹了口气:“可算闻着人味儿了。”
“还认得这儿吧?”柳轻眉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点促狭,“你当初可是从这扇门进来的,一头栽在我门槛上,血把门槛石都泡黑了半块。”
“记得。”他跨进门,目光扫过药柜、药案、那张他躺过的窄榻,“你在这儿救了我,又把我往外撵了好几回。”
“我那是按规矩办事。”她走到墙角搬开两张凳子,开始一扇一扇开窗通风,“自个儿找地方坐,别妨碍我打扫。灰大。”
墨寒渊没坐。他走到药柜前,伸手在台面上抹了一下,抹出一指灰。他抬头往窗外瞧。
柳轻眉把几张凳子用湿布抹了一通,又去后院搬了张小桌支在堂屋中央。日头升起来,铺子里慢慢亮堂了,药材的苦香混着尘味被风一吹,散了大半。她忙前忙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系在腰间的驱邪香囊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墨寒渊坐在靠墙的窄榻上,看她把茶壶洗了三遍,又拿滚水烫杯子,嘴里嘟囔着“这壶嘴儿锈了,得拿醋泡”。他忽然觉着,这间小铺子被她这么一拾掇,比山坳那宅子还有活气。
“你去后头换身衣裳吧。”柳轻眉忽然回身,拿手指着他,“你这身黑袍,坐在我这小药铺里,像来收保护费的。萧景澜一会儿到了,外头人瞧见还以为我这铺子惹了什么官司。”
“换什么?”
她从墙角一只旧木箱里翻出一件灰蓝色的外袍,抖了抖,递过来:“这件是我以前给人跑腿换的,料子一般,胜在干净。你将就着套一套,别把你那身煞气带进来。”
墨寒渊接过那件袍子,低头看了看。料子确实粗,洗得白,但叠得方正,还带一点陈年的艾草味。他没多说,起身去了后堂换衣裳。
出来时柳轻眉正弯腰往小桌底下垫石子,把桌脚垫稳了才直起身。她一回头瞧见他,愣了愣,随即抿着嘴压住笑:“得,这下像个账房先生了。比你那身黑袍顺眼多了。”
“账房先生?”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像。”她点头,又补一句,“还是个脸太白的账房先生,像在柜台后头算账算到吐血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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