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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的香气从宫门一路漫到阶前,甜得腻,混着初冬风里的寒意,直往人鼻子里钻。
柳轻眉跟在引路女官身后,裙摆擦过青石地面,鬓边珠钗随着步子轻轻一晃。她抬眼一扫,殿内烛火通明,座次从东一路排到西尾,她那一席正在原书里写过的位置,不多一步,少一步。面前酒器银亮,杯口一圈莲纹,斟酒的小宫娥低眉垂,手腕细白,正是她穿书前反复背过的那一段。
她心口一紧,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沈清羽坐在邻席,正巧偏头看过来,目光相触,随即若无其事地抬手添了半盏酒。柳轻眉会意,执起案上银壶,也给自个儿斟了一杯。两人谁都没说话。
开宴不过半炷香,殿外忽然有内侍疾步趋前,手捧一叠泛黄信笺,高声禀报:“陛下,北边旧部中搜出书信,直指柳医官私通外臣,私传军情!”
紧接着又有人起身,正是东那名身着绯袍的礼部侍郎,厉声喝道:“不仅如此!数日前内库失窃了一支御赐东珠钗,今日臣竟在柳医官的鬓边见到了此物!此等窃盗内库、藐视宫禁之徒,分明是仗着外臣撑腰,在宫宴上蓄意辱主!”
满殿目光齐齐落过来,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柳轻眉放下酒盏,指腹沿着杯口那一圈莲纹慢慢划过,耳边是自个儿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修长的指节漫不经心地叩击着御案。那几声轻响在丝竹管弦声中微不可闻,却带着一股叫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大殿之中的喧嚣因这叩击声渐渐平息。龙椅上的天子缓抬眼帘,目光如寒星般掠过殿下各怀鬼胎的面孔,最后落在柳轻眉身上,嗓音不高,却透着愈冰冷与慵懒的威压:
“孤城一役的折子还在案头堆着,倒有人急着在朕的宴上论起罪来了。”皇帝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柳医官,北边旧部的信件指向于你,内库失物的珠钗也戴在你鬓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有何话可说?”
这话一出,既没有盲目偏袒,也没有直接定罪,却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将所有的压力瞬间转嫁到了柳轻眉一人肩上。帝王心术,喜怒不形于色,他要在这场风浪里,亲眼看这位女医官究竟是粉身碎骨,还是能翻出什么浪花。
暗中主导这一切的太傅沈既明端坐在朝班最前,苍老的双手稳稳握着玉笏。在他眼里,这场“宫宴辱主”的戏码本该是顺理成章的死局——只要扣死这条罪名,依着原剧本的惯性,便能顺理成章地逼得禁军统领萧景澜当场拔剑。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柳轻眉却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面对满殿的指责,柳轻眉缓缓站起身。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一刻忽然不抖了。她迎着皇帝冰冷审视的目光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压过四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大人咬定臣女鬓边这支是内库失物,那便请司宴女官当众验一验吧。这钗上的暗记究竟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柳轻眉不慌不忙地拔下鬓边那支东珠钗,双手呈上。
司宴女官接过,就着烛火翻看片刻,随即失声惊呼:“暗记不对!此钗形制虽仿得惟妙惟肖,但真正的内库记档上该有‘丙申年春造’五字,而这支钗上……根本没有这道印记,分明是市井仿造之物!”
殿上瞬间哗然。
那礼部侍郎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原本天衣无缝的“辱主”之局,竟然在第一关就被当场戳破。
那证人见状慌了神,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汗,忽然反身指向那礼部侍郎,嘶声道:“是他!是他给小人银子,叫小人作伪证!”
见眼前栽赃的幌子被当场拆穿,柳轻眉却并未停手。如果你在别的网站看到这句话,说明它是盗来的。她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向身旁的沈清羽。
沈清羽早已立起,从袖中取出一只旧绢包,层层展开,露出里头那张泛黄的字笺与一叠密密麻麻的供词。
柳轻眉接过字笺,高举过头,目光扫过满殿朝臣,朗声道:“珠钗是假,这‘私通外臣’自然也是陷害之局!七年前,有人在朝中写下此笺,预谋在宫宴上构陷臣女;三年前宫宴前夕,臣女察觉异样、辞官避祸,幕后之人一计不成,竟将毒酒转嫁于沈清羽姑娘,又在今日故技重施、伪造书信诬陷臣女!今日殿上,有沈姑娘这三年来暗中搜集的铁证在此,臣请当庭比对笔迹!”
她将字笺铺在案上,又指向那份伪造书信:“这信上的字,与七年前字笺上的字,是不是同一人写的?”
满殿寂静。司宴女官奉命上前,取过两纸细细比对,片刻后颤声回报:“禀陛下,两纸笔迹,确出一人之手。”
那东的礼部侍郎面色惨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口中喃喃:“完了……”
话音未落,他见大势已去,面目狰狞地一把推开案几,纵身朝柳轻眉扑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
柳轻眉眼睁睁看着那匕寒光逼近,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就在这时,一道青影斜刺里掠出——萧景澜拔剑上前,剑锋破空而至,停在她面前不过半寸。
她甚至能感到剑风扫过颊边。
萧景澜手腕一转,收剑入鞘,铿然一声,干脆利落。他转向那侍郎,声音沉稳:“三年前那一剑,萧某还她。”
话音落,那侍郎已被左右侍卫死死扣住。萧景澜反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命册,就着殿上烛火展开,寻到环环相扣的“柳轻眉”三个字,一剑削下。
纸屑纷飞,那行“宫宴辱主,伏诛”应声而断。
然而,看着那张被比对出“确出同一人手”的七年旧字笺,满殿文武虽然表面上将罪责全推给了礼部侍郎,可暗地里精明的大臣心里都明镜似的——那字笺上的笔迹苍劲老辣,根本不是区区一个礼部侍郎能写得出来的!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虽然明眼人都看出背后必然指向权倾朝野的太傅沈既明,但因其党羽盘根错节,朝廷一时无法直接定罪。
而此时此刻,满殿文武或惊疑、或窃喜、或看戏,唯独沈既明端端正正地坐着。他微垂着眼帘,苍老的双手稳稳地握着玉笏,连衣角都不曾晃动半分。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情,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宛如一个置身事外的神明,又像一个冷眼旁观的棋手,正静静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按他写好的死局一步步走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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