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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轻眉心头猛地一凛——这老头子身上散出来的压迫感,远比明面上叫嚣的侍郎可怕得多。那是把人命和天下局势全当作草芥、对“天命”笃信到近乎疯魔的冷血。
站在殿中的萧景澜目光如寒刃般霍然转向朝班前列,隔空与沈既明对视。沈既明迎着萧景澜的目光,甚至轻轻朝他勾了勾嘴角,带着一种“纵使你们破了局,天命棋局也由不得你们翻盘”的森然冷意与笃定。
那侍郎被拖出去前,却并未求饶,反而仰天出一阵瘆人的狂笑,目光死死锁住柳轻眉与萧景澜,一字一句嘶声道:“哈哈……我本就是用来引火的最后一枚棋子!我一败,大局已启,天命不可违——你们谁也跑不掉!”
话音未落,他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竟已咬破齿间毒囊,软软倒了下去。
殿内顿时一阵骚动,高坐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铁青,重重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酒盏跌落碎裂。那双凌厉如鹰隼般的眸子扫过全场,帝王之怒瞬间让满殿文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好一个大局已启!好一个天命不可违!来人,给朕彻查到底,究竟是谁在朕的朝堂之上装神弄鬼!”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只当这侍郎是诬陷不成、畏罪服毒疯;唯有站在殿中的萧景澜,在这一瞬间背脊一凉,目光如寒刃般霍然转向朝班最前方。
在那里,太傅沈既明依然端端正正地坐着。
然而,当局势彻底崩盘、死士服毒身亡的刹那,沈既明那原本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他微微抬起眼帘,与持剑而立的萧景澜隔空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寻常被识破后的狼狈,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嘲弄与悲悯。沈既明干枯的手指在玉笏上缓缓摩挲了一下,随即极轻地、无声地勾起嘴角,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萧景澜等人的苦心孤诣——在他眼中,棋局从未结束,这场大局已启,天命早已烙印在所有人的骨血里,谁也逃不出那本无形的天命册。
萧景澜迎着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握着剑柄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泛白,一股寒意自心底直窜而上。
殿内灯火摇曳,柳轻眉仍站在原处,鬓边没了珠钗,素衣逶迤。沈清羽走过来,伸手替她理了理压皱的袖口,低低说了一句:“结束了?”
柳轻眉嘴角一扯,像哭又像笑:“这回,真不是替人顶戏了。”
宫宴的喧嚣与帝王雷霆震怒最终在一片死寂中收场。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长街,车厢内四壁昏暗,唯有一盏宫灯透过车帘晃进明明暗暗的光影。沈清羽坐在对面,紧绷了三年的肩膀直到此刻才真正垮下来,指尖死死攥着那只装满供词的旧绢包,眼眶泛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轻眉没吭声,只是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的眉心。直到马车在城南行馆门前停下,夜色已深。
推开花厅的门,里头还留着半盏燃尽的孤灯。
当夜行馆灯火未熄。柳轻眉和衣靠在榻上,指尖还有些热。她闭着眼,把殿上每一个画面又过了一遍,心跳才慢慢稳下来。
窗櫺轻轻一响。
她猛地睁眼,就见墨寒渊一袭深灰直裰从窗外翻入,落地无声,反手合上窗。他怀里抱着一只大陶罐,罐口封着油纸,走过来往桌上一放,沉沉一声。
柳轻眉看着那罐子:“你怎么……”话没问完,忽然说不下去了。
“决明子。”他道。就三个字。
她晓得这味药。她在北边药房里常拿它配明目茶,夜里看帐看得眼睛干涩,就抓一把泡水喝。他一路带着这罐,从北边来。
墨寒渊站在桌前,烛光把他眼下的旧疤映得浅淡。他没问她宫宴上怎么斗,没问她怕不怕,也没说往后别再涉险。他只看着她,目光沉沉,像要把她整个人看进眼底。
“等此间事了,我接你回北边。”他说。
柳轻眉喉咙一紧,这才明白他一路将这罐决明子从北边带到京城,是怕她在此地水土不服、睡不安稳。她别开脸,伸手去摸那陶罐,油纸下的决明子粒粒饱满,熟悉的清苦味钻进鼻尖。她低低应了声:“嗯。”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两下叩响——是墨寒渊安插在城中的暗桩送来的火印急报。墨寒渊接过拆开,就着烛光扫过,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柳轻眉看见他指节收紧:“怎么了?”
他将急报递过来。她凑近一看,是奉笔阁传来的密讯:“朝廷大军已动,命盘新卦——诛渊之期,迫在眉睫。”
“我不能久留,得连夜出城回营调度。”墨寒渊将急报折起收进袖中,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这几日你留在城南行馆,别轻易出门,等我消息。”
柳轻眉点点头:“你小心。”
墨寒渊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推窗而出,黑影转瞬融进京城深沉的夜色里。
两个时辰后,京郊三十里外的暗营中帐。
案头燃着一盏青灯,豆大的灯火跳动了一下。奉笔阁星官将半卷残册推到刚换下夜行衣的墨寒渊面前,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少主,这本册子存在一天,世人就永远只是提线木偶。要想真正跳出这个局,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彻底灰飞烟灭。”
墨寒渊抬眼看了看那卷泛着微光的青绢,指节在桌上轻轻一叩:“那就等京城城头见面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烧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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