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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见过太多刻意讨好的笑脸,要么谄媚得令人作呕,要么生硬得令人发笑,可眼前这个人笑得自然极了,仿佛他真的只是在找一个聊天的伴儿,而非在向权贵摇尾乞怜。
当然,谢渊不是三岁小孩,他当然看得出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偶遇”。
逢五来望湖茶楼是他的习惯,京城里但凡有心攀附的人都知道,只是大多数人有贼心没贼胆,敢直接凑上来的,眼前这个还是头一个。
一个六品小官的儿子,穿着半旧不新的袍子,揣着一肚子算计,大大方方地走到永宁公府嫡长孙面前,笑着说“一个人喝茶无趣”。
胆子不小。
谢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甚至连话都没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空着。
沈砚心头狂喜,面上却只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规规矩矩地坐下了。
他坐下来才发现,这位谢公子近看比远看更有压迫感。
那人周身的气势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不动声色却令人脊背发凉。
沈砚坐在他对面,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主动跳进笼子的雀鸟,笼门还敞着,可他已经开始担心这扇门什么时候会关上。
他有些后悔自己这样冲动了。
但他又想起父亲蹲在地上捡碎瓷的背影,想起周明远那居高临下的嘴脸。他没有家世,没有功名,没有靠山,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张脸,和豁出去的胆子。
“谢公子常来这茶楼?”沈砚主动开口,语气自然地像是认识了十年,“我头一回来,听人说这儿的龙井不错,便来尝尝鲜。果然好茶,不过……”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这茶再好,一个人喝也寡淡。今日能遇上公子,倒是我的运气。”
谢渊看了他一眼,终于开了口:“你认得我?”
声音低沉清冽,像深冬的寒泉,不带什么情绪。
沈砚心跳如擂鼓,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永宁公府谢公子,京城里有几个不认得?我虽身份低微,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只是……”他顿了顿,笑容里带了几分真诚,“我今日来,确实是因为听说了公子的名头,但主动过来搭话,却是见了公子本人之后的事。方才公子上楼时,我远远看了一眼,便觉得……这人值得结交。”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是因为谢渊的身份才来的,但他方才说的“觉得值得结交”也不算撒谎——谢渊上楼时那通身的气派,确实让沈砚心头震了一下,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浑然天成的权柄在握之感,仿佛这个人站在哪里,哪里就是权力的中心。
谢渊没有接话,垂下眼喝茶,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沈砚摸不准对方的态度,便不再多言,安静地坐在对面喝茶,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湖景,偶尔低头拨弄茶盖,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厅堂里待客。
他心里紧张得要命,手心全是汗,但面上半点不露——这是他唯一的长处,别的本事没有,演戏这门功夫倒是无师自通。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说书声和偶尔掠过的鸟鸣。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地板上,像两棵相邻的树,各自沉默地生长。
谢渊喝完一盏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打量一件刚刚入手的物件——好看,但不知质地如何,值不值得把玩。
他见过太多攀附之人,有的卑躬屈膝,有的巧言令色,有的送金银珠宝,有的送美人姬妾,手段五花八门,目的只有一个:从他身上捞好处。
眼前这个沈砚,手段算不上高明,甚至有些拙劣,这套路他见得太多了,闭着眼睛都能拆穿。
但这个人有一桩好处,是别人没有的。
他不令人厌烦。
这个沈砚,虽然心思写在脸上,手段笨拙得可笑,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松弛感,不卑不亢,不紧不慢,坐在那里喝茶的样子,倒真像那么回事。
再加上那张确实赏心悦目的脸,谢渊竟然觉得……留着也无妨。
权当养只会讨喜的雀儿。
谢渊放下茶盏,淡淡道:“明日这个时辰,我还来。”
他说完便起身下楼,玄色的衣袍在楼梯转角处一闪,消失不见。
沈砚坐在原位,怔了片刻,才慢慢反应过来——这是默许他继续靠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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