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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穿的这件白衣领口有些宽,低头时露出一截后颈,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像瓷器上最细微的冰裂纹,脆弱而精致。
谢渊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水榭西侧,与一道视线撞了个正着。
苏慕卿正端着茶盏看向这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苏慕卿微微一愣,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谢渊也微微颔首回礼,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谢渊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水榭中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远处有琴声传来,不知是谁在拨弄琴弦,曲调悠扬而散漫,像春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砚坐在谢渊身侧,双手捧着茶盏,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甘悠长,他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可他此刻的心思全不在茶上,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他偷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缩回手,老老实实地捧着茶盏,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桌面,像一只被放在陌生环境里的小动物,浑身的毛都竖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谢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水榭外的湖面上,表情淡然得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他放在桌案下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而沉稳。
无措
宴席在午后正式开场,水榭中丝竹声起,一队乐师不知何时已经落座于回廊尽头,琵琶与箜篌交织成一片清越的音律,如珠落玉盘,在春风中悠悠荡荡地散开。
丫鬟们捧着漆盘穿梭于席间,盘中是各色时鲜果品与精致茶点,青瓷碟子里盛着的桃花酥做得栩栩如生,花瓣上的纹路纤毫毕现,咬一口便溢出满嘴的甜香。
水榭外的湖面上,几只白鹭掠水而过,翅膀拍打起细碎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几闪便落回湖中,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这便是京城最顶级的文会该有的模样——风雅、闲适、从容,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地彰显着主人的品位与财力,每一处景致都经过精心的设计与雕琢,却偏偏要做出浑然天成的姿态。
坐在这水榭中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在这种环境中浸淫了数十年的,他们生来便知道如何端着茶盏与人谈笑风生。
不曾有人教过他们,却早已融进了骨血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沈砚却是个异类。
他坐在谢渊身侧,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倒也像那么回事。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碟桃花酥上,看了许久,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拿,他注意到周围没有人动筷子,所有人都在喝茶、在交谈,仿佛那些精致得不像话的点心只是摆设,是这场风雅盛宴的一部分,而非供人果腹的食物。
他在心里暗暗叫苦。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粥,方才在马车里肚子就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他硬是憋着气忍了一路,如今坐在满桌的点心面前却连碰都不能碰,这简直是一种酷刑。
可他没有办法,他不懂这其中的规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模仿——他们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他们不做的,他便也不做。这法子笨是笨了些,但总比贸然出手闹出笑话来强。
水榭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原本三三两两散坐着的人们开始走动。
有人端着茶盏去邻桌寒暄,有人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与人切磋品评,还有人不知从何处搬来了一张长案,铺上宣纸,研好了墨,几个年轻公子围在案前,你一笔我一笔地合作一幅春景图,笔触或工整或写意,各有千秋,引得旁观者频频点头称赞。
沈砚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从小就不爱读书,那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在他看来就是一堆枯燥乏味的文字,翻两页便犯困,背三句便忘光。
父亲为他请过好几个先生,每一个都在教了不到三个月后摇着头离开,临走时都会说同一句话——“令郎资质不差,只是心思不在学问上。”
这话说得委婉,翻译过来便是:这孩子脑子不灵光,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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