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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这张脸,其次便是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可这两样本事在这水榭中全无用武之地——这里的人个个生得不差,虽不及他这般扎眼,却也各有各的风姿,况且容貌在这等场合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筹码;
至于嘴上功夫,他那些哄姑娘开心的话拿到这里来说,怕是要被人当成笑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了鹤群的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不合时宜的劲儿,无论他如何挺直腰背、端正面容,那种骨子里的格格不入却怎么也藏不住。
坐在沈砚斜对面的一个年轻公子,穿一身鹅黄色的锦袍,腰佩白玉,眉目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常见的傲气,正在与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砚,停了一瞬,又收回去,附在同伴耳边说了句话。
那同伴便也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在沈砚脸上和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沈砚注意到了,却只能装作没看见,垂下眼盯着自己膝上的衣摆,手指将那布料拧得更紧了些。
坐在沈砚正对面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穿一袭竹青色的长衫,料子是上等的云锦,袖口绣着几竿修竹,雅致而不张扬。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不像旁人那般遮遮掩掩,而是大大方方地看了几眼,眼底带着一种审视的、好奇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件,既想凑近了端详,又碍于礼数不便贸然上前。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那年轻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朗,语气客气而得体,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沈砚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谢渊。
谢渊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水榭外的湖面上,似乎对这水榭中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又似乎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看沈砚,也没有要替他回答的意思。
沈砚只好自己开口,拱手道:“在下沈砚,翰林院编修沈敬之之子。”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便注意到周围几道目光的微妙变化。
有人微微挑眉,有人嘴角动了动,有人与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沈砚太熟悉了,他在翰林院见过无数次,每次父亲介绍自己时,那些人的脸上就会出现同样的表情:
先是短暂的茫然,随即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最后定格在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上,翻译过来便是——“哦,原来是个小人物。”
那穿竹青长衫的年轻人倒是没有露出这种表情,反而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原来是沈公子。在下林文远,家父任国子监祭酒。”
国子监祭酒,从四品。
沈砚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比他父亲的六品编修高了两级,便又拱了拱手,说了句“久仰”,心里却在想,国子监祭酒的儿子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后来他才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这位林文远虽出身不算顶高,却是京城有名的才子。
十六岁中举,十八岁便入了国子监,诗词文章在京中颇有口碑,是靠真才实学拿到这张请帖的,与在场那些靠家世荫庇的世家子弟不同。
“沈公子今日可有诗作带来?”林文远问道,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今日雅集,来的都是文人墨客,若有佳作,不妨拿出来与诸位共赏。”
难堪
沈砚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来之前他不是没想过宴会上可能要作诗,可他抱着侥幸心理,想着这么多人,总不会个个都要作诗吧?
再说了,他跟着谢渊来的,谢渊都没说什么,旁人总不至于为难他。
可如今人家客客气气地问了,他总不能说自己不会——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翰林编修,却说不会作诗,这话传出去不光丢他自己的脸,更是丢父亲的脸。
“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沈砚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谦逊而不失体面,“今日是来学习的,诸位的大作,在下洗耳恭听。”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什么毛病。林文远点了点头,也没有追问,转头与身旁的人继续谈论诗稿去了。
沈砚暗暗松了口气。
可他的运气显然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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