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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涟允指尖一松,箭出去了。
几乎同时,秦危的箭也离了弦,两支箭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箭扎进他左肩。
“唔!”力道大得把苏涟允整个人往后带。他身子一仰,从城垛后摔了下去,红衣在雪光里翻飞,像一只被射中的朱鸟。
“大人!”
陆岭从城楼侧冲上来,一把接住他,两个人一同摔在城楼后头的石板上。
城下,秦危也攥住了射向自己心口的那支箭。
箭扎进他胸口半寸,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把箭杆染成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攥着箭杆的手青筋暴起,猛地一拔。
血溅出来,落在他下颌上,顺着颈侧那道旧疤往下淌。他抬头看向城楼上那道摔下去的红衣身影,眼里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回去。
他方才那一箭,故意偏了半寸。
苏涟允的箭也是。
两支箭都偏了。一个偏了肩膀,一个偏了心口。都知道对方会偏,可谁都没手软。
城楼上有人认出了他的脸。一个老兵指着城下,嗓子都变了调:“凛川王!那是凛川王!”
陆岭抱着苏涟允,抬头往城下看了一眼。那张脸,他太熟了。三年前,他在秦危帐下,跟了那人整整五年。可陆麓在旁边一把按住他的肩,低声喝了一句。
“凛川王早死在幽州了。这个不过是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羌王罢了。你别认错人。”
陆岭回过神,低头看向怀里的苏涟允。他肩上那支箭还扎着,红衣被血浸透了一片,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陆岭刚要开口,苏涟允忽然睁开眼,一把攥住自己肩头的箭杆。
“苏大人——”
苏涟允没理他。他咬住后槽牙,一狠劲,把那支箭从肩头拔了出来。血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他一点一点从石板上站起来,走到城垛后头。
雪光落在他身上,半张脸沾着血,那双眼却亮得吓人。
城下,秦危攥着那把染血的箭,对身后的传令兵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城上城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退兵。”
羌兵阵脚已乱,马匹倒了大半,此刻听到这一声,如蒙大赦。几个将领催马过来,护着秦危往后撤。秦危勒着马,回头又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道红衣。
苏涟允站在城垛后,手撑着城砖,肩头的血还在往下淌,可他脊背挺得笔直。
秦危收回目光,夹马腹,带着残兵退远了。
雪地上留下一片倒毙的马匹和散落的干草,还有一串往北去的、深深浅浅的蹄印。
孙守将带着人冲上城楼,见苏涟允还站着,扑通跪下。“苏大人!您这伤——”
“死不了。”
苏涟允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撑着城砖,慢慢转过身,看向城下那片狼藉,“清点伤亡。修城防。派出去求援的人,回来了没有?”
孙守将的脸色暗了一分。“派了三拨人,一拨都没回来。”
苏涟允沉默了一息。
“羌王围城,围而不攻,是在耗我们。”他开口,语气平得很,“他把凉川围成一座孤城,援兵进不来,粮食运不进去。他退兵是假的,耗死我们才是真的。”
孙守将愣住。“那大人的意思是——”
“三日内,再派人出去。”苏涟允抬手按住肩上的伤,指缝里渗出血来,“这次,不走官道。走山路。”
孙守将应了一声,带着人退下了。
苏涟允靠在城垛上,慢慢滑坐下去。肩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血把半件红衣浸透了,黏在皮肉上。他闭上眼,喘了几口气。
孙守将走了又回来,站在他面前,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敬佩,有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苏大人,”他开口,“今日若非大人坐镇城楼,空城诱敌,凉川早就破了。大人真是大义之人,末将替凉川八百守军,谢大人。”
苏涟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大义?他?他就是纯利己来的,他不想窝窝囊囊的死在秦危手里,他偏要把这盘棋下完。大义这两个字,跟他半点不沾边。
可他没澄清。他看着孙守将那双满是敬佩的眼睛,慢慢弯了弯唇角。
“将军言重了。”他开口,声音虚弱得很,却还是那副温柔模样,“守城是本职。凉川在,秦国的北门户就在。”
孙守将听得眼眶都红了,重重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城楼重归安静。苏涟允靠在城砖上,仰着头,看着灰白的天空。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的,一片一片落在他的发顶,落在红衣上,落在那半张还沾着血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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