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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涟允忽然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眼前是寝殿的帐顶。灯影昏昏的,炭盆烧着,暖得很。他偏了偏头,看见秦危坐在榻边,那张兽面铜具覆在脸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那双沉沉的褐色眼睛。
“醒了。”秦危开口。
苏涟允看着他,看了两息。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冷宫。绳子。那些他从来不肯说的话,全被蛊毒从骨头缝里逼了出来。他闭上眼,偏过头,声音又哑又散。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秦危开口,“可本王没听明白。什么叫书里的人,什么叫写好的。”
苏涟允没答。他闭着眼,靠在那里,胸口慢慢起伏。他清醒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
“你动手吧。”他开口,声音很轻。
秦危的动作顿了一息。
“什么?”
“动手。”苏涟允又说了一遍,眼神含着淡淡的笑意,“你不是要杀我吗。现在动手,我跑不掉。你杀了我,这天下就是你的了。”
秦危盯着他,那双眼里的东西翻涌了一下。
他忽然探手,遮住了苏涟允的眸子。
一片漆黑中,苏涟允只感觉自己身体被点了两下。那两下快而准,封了他的穴。
苏涟允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似的,整个人软下去,眼皮沉下来。
“秦危……”
秦危把他整个人抱起来,死死搂在怀里。那张兽面铜具贴着他的额角。
“睡吧。你清醒的时候,太疼了。”
把我下狱吧
苏涟允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沉进那片昏暗里。
秦危覆上了他的唇瓣,眼泪却从腮边滑落。
明明依旧是肌肤相贴,可跟从前不一样了。苏涟允神志不清,靠在他怀里,像一具行尸走肉。他不挣,也不回应,只是任秦危摆弄。
他的眼睛睁着,可什么都映不进去。
秦危抱着他,贴着他的额角,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阿时。阿时。”
苏涟允躺在那里,偶尔会眼神聚焦,看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又散又远,像隔着一层雾。
他张了张嘴,有时候会说什么,可那声音太轻了,散在空气里,什么也听不清。
秦危的心一寸一寸地碎。
他从前觉得,把这人扣在榻上,封着他的脉,让他跑不掉,就够了。可现在他搂着这具渐渐凉下去的身体,搂着这张空荡荡的脸,他忽然觉得不够。
他宁可苏涟允挣,宁可他咬他、骂他、拿刀捅他。他宁可那人清醒着恨他,也不想他这么躺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一点一点地干枯。
苏涟允睡着之后,秦危传召明德。
收回那一步要棋。
他坐在寝殿外间的案后,满身疲惫压在那副坐姿底下,威严更甚。
明德跪在丹墀下,他在秦危上任后便被封锦衣卫指挥使,一袭锦衣卫飞鱼服,墨发高束,一眼看过去,眉眼柔和秀美,似将春水揉碎,细看却无半分柔情,只剩漆黑一片。
“明德。”
明德抬起头,心照不宣道:“主子。”
“起来说话。”秦危开口。
明德爬起来,跪坐在地上,把那三个月的事一件一件说了。窦海晏怎么把持朝政,杜氏怎么在背后撑腰,太后怎么在佛堂里装聋作哑。李宴怎么被下狱,他怎么被下狱,御史台那批人怎么被一个接一个地拖出去。
他讲得很快,像怕漏了什么。
秦危敲击椅背的手指却越来越烦躁,“讲些旁的。”
明德一顿,恍然大悟。
“苏大人……”他顿了顿,“苏大人这些年,把世家清洗了大半。窦氏满门,崔氏一脉,或流或死。清流尽墨,寒门崛起。他手里那批人,遍布六部九寺。主子若要坐稳这座江山,必须——”
“必须什么。”
明德抬头,字字珠玑,“必须杀了他。他是旧秦朝的经脉。留着他,旧秦朝的根基就断不干净。主子要一统天下,要重掌大权,就得——”
“闭嘴。”
明德的话卡在喉咙里。
秦危靠在案后,看着跪在地上那个旧部,明德今年不过十五,却已涉世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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