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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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咯咯笑起来,从佛身上跳下来,没声儿,脚沾地像一片纸落下,“他老人家要是真慈悲,能让我在这破庙里住三百年?三百年,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供果烂了又换换了又烂,我就没吃过一口新鲜的。”

“况且,这是大仙我的地盘,你贸然闯入,是想作甚?”

秦危这才看见他身后拖着条尾巴,红毛,尾巴尖一撮白,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像一杆蘸饱了胭脂的毛笔。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着了道了!

“你是……狐狸?”

“猜着了。”狐狸凑近他,鼻尖快贴到他下巴上,嗅了嗅,“一身雨腥味儿,混着墨臭。书生?”

“……是。”

“穷书生?”

“……是。”

“穷得连条干裤子都没有?”

秦危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腿,正往下滴答水,在脚边汇成一小洼。他张了张嘴,想分辩两句,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辩的。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书没湿。”

“贸然闯入,扰您清静实属无意,我这就走。”

狐狸愣了一下,低头看他怀里的包袱。秦危把它抱得死紧,像抱个孩子,自己的衣裳湿透了,包袱皮却只洇出一点点水痕。

狐狸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从供桌上拿了那颗烂桃,塞进秦危嘴里。

“吃。”

秦危被塞了个措手不及,烂桃又酸又涩,汁水顺嘴角淌下来,他捂着嘴含含糊糊地叫。

要不是他上京赶考,这烂桃根本入不了他的口。但他现下丢了银子,马上就要饿死,烂桃也是如同甘霖。

“烂了也比饿死强。”

狐狸说的很有道理,眼神却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胸口,似乎要把他喂熟了生吞的架势。

秦危顶着这炽热的目光把桃啃了,核吐在手心里,也不知道该扔哪儿,就攥着。

他冲那狐狸背影作了个揖:“多谢……敢问恩公姓名?”

“恩公?”狐狸眉毛挑得老高,“你叫我恩公?”

“您给了我吃的……”

“一颗烂桃就算恩了?”狐狸又笑,这回笑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行吧,我姓苏。等你赶考回来——”

他顿了顿,尾巴尖点了点秦危的包袱,霎时间,包袱上多了五锭金子。

不是寻常金锭,是莲花形状的,花瓣层层叠叠铸得极细,每一片纹路都清晰,像刚从枝头摘下来还带着露。

秦危瞪大了眼。

“拿去。”

苏涟允收回那火红的尾巴,“盘缠,衣裳,干粮,雇辆车——够你舒舒服服到京里了。”

秦危没动。他盯着那堆金子,喉咙发紧。

“这……这太多了。学生无功不受禄,这金子来路不明,我——”

“来路不明?”苏涟允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直颤,“小郎君,你方才吃我供果的时候可没问来路。收着。我不要你还银子。”

“那你要什么?”

月光正好打在苏涟允的脸上,那张模糊冶艳的脸忽然清晰了一瞬,眼尾上挑,瞳孔是竖的,金褐色的,像猫,又像蛇。

“考完回来,把心给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吃完了把核吐了”一样随意。秦危却觉得胸口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闷疼闷疼的。

“心?”

“嗯哼。”苏涟允歪头,尾巴尖卷起来,绕着自己的手腕,“活人的心,状元郎的心,一定很烫。”

秦危攥着那锭金子,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脚底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前头三百里山路,身无分文。这金子能让他活过这一程。

可代价是心。

他咬紧后槽牙,牙根发酸,烂桃的涩味还黏在舌根上。他想起方才那颗桃核攥在手心里的温度,那是他活着的证据。

“……好。”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火红的尾巴拍了拍秦危的脸颊,尾巴尖冰凉,像一块浸了井水的玉。

“乖。”

苏涟允转身跳回佛龛上,盘腿坐下,尾巴绕在脚踝上,冲秦危摆了摆手:“走吧。雨停了,再磨蹭天都亮了。”

秦危攥着金子,一步步往门口挪。脚底板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他走到门槛那儿,忽然停住,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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