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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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认输的感觉是这样,竟然是轻松的感觉么?那些曾经在他面前低头的人原来也会在承认自己是输家之后,也会有这样——虽然被似有似无的惆怅包裹着,却承认无能为力后反倒如释重负的,这样的感觉吗?

傅柏舟一边很新奇地雨天

“虞总,这些是您要的资料。”

助理将一摞装订整齐的书册轻放在办公桌上。

虞言淡淡地“嗯”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翻页,目光仍落在手里那份文件上。

办公室开阔明亮,整面落地窗把午后的光都请了进来。虞言坐在桌后,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更显出肩宽腰窄的身材,眉目清隽温润,垂眸凝神时却也有身居高位的威严。

他一页页专注地翻看过去,几乎是傅柏舟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虞言没有说话,助理便也垂手站在旁边。

气氛有些凝重,但办公室并不显得庄肃威严,整体的装潢如其主人一般的清净雅致,窗台到沙发之间养了许多盆绿植和花卉,窗台上一排都是虞阮从前送来的多肉,绿意葳蕤,圆滚滚的叶片透着温润的光。衣柜顶上垂下来几盆绿萝和常春藤,藤蔓顺着柜角一路攀了半面白墙。

书架中层还摆着两盆蝴蝶兰,也是虞阮送来说代替自己陪着他的,好像带来一群小孩又撒手不管丢给他照顾。去年花期后虞言亲手换的苔藓和水苔,如今又抽出了新箭,花苞沉甸甸地缀在枝头。

虞阮从来不知道所有他留下的花草,哥哥一直亲手照料,连一片枯叶都不舍得让它留在枝上。

又合上一份文件,虞言微微皱眉,对这个人的了解并没有增加多少,还像是在看一个隐藏在迷雾中的陌生人。

傅柏舟履历平平,没有什么亮眼之处,唯一和纪文有交集的是两人确实是大学同学。可两人当年的境遇堪称云泥之别。

一个是年年国奖、国际竞赛拿金奖、名字被刻进校友荣誉墙最顶端的优秀毕业生,风光无限,连校长在开学典礼上都要提一句“你们要向纪文看齐”,另一个却是垫底考入学校,连毕业照都被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黯淡得毫无存在感。

这样的两个人,会成为至交挚友么?

起初虞言对他并没有在意。直到傅柏舟力挽狂澜、把乱象丛生濒临解体的纪氏集团重新扶上正轨时,虞言才对这个人多关注了些,只是那段时间风波迭起,他无暇去查清这个凭空出现,在那时看来还无关紧要的人。

直到何信给他打来电话——“虞总!我看到一个人特别像小少爷,和傅柏舟在一起”,故弄玄虚压低的声音,虞言听到时只觉得荒谬,这怎么可能呢。

他对何信的印象并不好,上次看到这人还是闯了祸被他爸拎去赔罪,灰头土脸认错时点头如捣蒜,转头又耀武扬威地在台球厅里拿球杆去戳人。虞言压根不记得对方怎么会保存自己的联系方式,但提到了阮阮,还是忍着厌恶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手上有证据,虞总您想要吗?八百万怎么样,再加点钱我帮您跟踪他们啊,做您的私家侦探!价钱好商量……”

虞言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坐在他腿上的念念仰起稚嫩的小脸,呼吸间青苹果糖的甜气软软地扑在他下颌,短短的手指去按他蹙起的眉峰:“舅舅,你不要皱眉毛,不好看。”

他舒展眉眼说了声好。

只是那时被当作无稽之谈的妄言,却在日后被一次次不经意地想起。仿佛冥冥中有一种感应,他的怀疑也不断加深。

纪文葬礼之后,阮阮便被纪家送去守丧。那时虞言顶着各方的压力,终究还是没办法和势力盘踞的纪云天抗衡。

虞阮离开时视力尚未恢复,此后音讯寥寥,他连弟弟如今过得怎么样都无从得知。纪云天嘴上说的是三年期限,可虞言对他并不能完全信任。

而现在念念也离开了a市——纪云天说是送到虞阮身边,狡猾的老狐狸真的会这么善良?

还有,在纪氏集团如日中天的时候,半路横插一脚的傅柏舟却也心甘情愿离开了集团总部,又回到b市的分公司,那么大的功劳只要升职加薪的回报就满足了么。却更像是和纪云天里应外合,有更多的勾当。

到底是他想多了,还是这些扑朔迷离都其实是在掩盖一个真相。

“纪家在b市一共有二十处房产。”虞言缓缓合上手中厚厚的文件册,指尖轻捏眉心,清隽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淡的疲惫,声音却依然清润,“不管是为了照顾还是监视,他们都不可能让阮阮自己住,只要有人就会有迹可循。”

实在不行,他就把这些地方都找一遍。

虞言眸光幽深,沉声吩咐道:“订今晚的机票。对外说我是去考察新开发的项目,只有你跟我去。”

助理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虞总。”

虞阮小时候最不想成为的就是像父亲那样的人,尽管他很爱爸爸。

爸爸哄妈妈的时候总是会说“我爱你也爱她,我没有办法”。虞阮很努力地去理解爸爸,这份理解就像是用肥皂水吹出的泡泡,很容易就会被戳破,被妈妈的眼泪戳破,被找上门的阿姨凄厉的质问戳破,被哥哥踢倒,被踩住他的后背骂他“你妈是狐狸精,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时候戳破。他没办法理解一个人的爱怎么会给别人带来无限的痛苦。

——就像是有很多个小孩子的家庭,这样的小孩会先感觉到爱应该平等,或者在父母老实木讷不善于表达爱的家里长大,小孩会觉得在爱里最重要的是勇敢和表达。而虞阮从很小的时候就像是给灵魂刻字一样,告诉自己、告诫自己爱是忠诚。

傅柏舟永远没办法知道和理解,虞阮的痛苦不止是背叛纪文的痛苦,是好像身体里有另一个小孩冷冰冰地看着他、而又被他亲手勒住脖颈绞杀的痛苦。

他只是看着虞阮在终于对他喊出一声老公之后,哭得好像翅膀被扯断的蝴蝶,蜷缩在沙发里也像蜷缩在一片冰冷的雨水里。

一个人竟然只是崩溃大哭着就会让他联想到倾盆大雨,傅柏舟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

“阮阮,怎么了,宝宝。”

傅柏舟俯下身轻轻抱住他,而虞阮立刻用尽全部的力气也回抱住他。

好像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这种用力又给了傅柏舟一种虞阮是真的很爱他的错觉。他听到虞阮呜咽着说对不起,理所当然以为这是说给自己听,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的喉咙里也像是堵着一句抱歉差点要说出来。

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他和虞阮各自站在一道缝隙的两岸,悬崖和鸿沟的两岸,只差一步虞阮就要把他拽到自己的世界了,在傅柏舟看来是弱者的世界——会为所有最微小的不幸感到抱歉的世界。

但只差一点,他还是没能迈过那道缝隙,留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如果是一间屋子那四面墙上都写着“何乐而不为”的世界。

“没事的,阮阮,我在这里,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傅柏舟慢慢地抚摸着虞阮的后背,忘记尚未疏解的欲望,一直到怀里颤抖的人平静下来都没有放开。窄窄的沙发像是世界末日来临时从山洪、岩浆、雪崩这些灾害中逃出来的一艘小船,只能容纳他们两个人,漂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倾塌的命运。

又好像末日是不存在的,是截然相反细水长流,可以一直这样拥抱到地老天荒。陌生的词汇让傅柏舟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又接受了,有虞阮的话也没什么不好。

有虞阮的话,不管很快就会在灾难中死掉还是过几十年平淡如水的生活,怎么他都觉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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