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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总是很短暂,五月初天气就有些炎热了,傍晚的空气很闷,天色阴沉。
虞阮抱着念念坐在阳台的摇椅上透气,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天边压着铅灰色的云,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潮湿黏腻的风一阵一阵灌进来,裹挟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湿冷气息,吹得晾衣杆上那一排衣服都猎猎作响。
“小葵说我才是她最好的好朋友,王亮亮只能排在感冒
虞阮脑袋昏沉沉的,意识像泡在一锅黑色的黏稠的粥里。屋里只开着床头那盏小夜灯,光线昏黄,雨声密密地敲在玻璃上,一阵紧一阵,空气里混着潮湿的草木味道,一切都被蒸得软而模糊。
恍惚之间,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也是这样的雨夜,也是有湿润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他缩在窄窄的小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微凉柔软的手心慢慢抚摸着他的后背,“阮阮乖,吃药病就好了。”那时候他很讨厌吃药,可是现在不管是清苦的药味还是那双手都让他无比怀念。
虞阮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珠泡在晶莹的泪水里,可怜得像是原本应该在展柜被天鹅绒呵护却跌落到潮湿的淤泥中的珍珠,他小声地,祈求地带着哭腔呢喃:“我想回家……我想要回家……”
傅柏舟半跪在床边用凉毛巾为他物理降温,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这里不是阮阮的家吗?阮阮还想回到哪里呢?”
虞阮愣愣的,只觉得喉咙干烫,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热,他眼前是模糊的,视线蒙上一层水雾,头顶的灯光、窗外连绵的雨幕、床头那片昏黄,全都泡在一层水汽里,摇摇晃晃看不真切。
“这里,这里是……”虞阮狼狈地抿着嘴唇,意识模糊着连危险都感觉不到,摇了摇头,眼眶却忍不住越来越酸胀滚热,小声抽噎了一声,“……我、我要回家。”
下一秒,他感觉到床头那侧的灯光被人挡住了。
傅柏舟背对着光俯身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虞阮只感觉到一道高大的影子罩下来,床垫跟着微微一沉,低沉缓慢的声音也像是阴冷的水汽,能渗到人的皮肤里面。
“原来阮阮一直都没有把这里当成家吗?”
“阮阮不要和我在一起吗,那我怎么办呢。”
“阮阮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没有了阮阮,我又要去哪里呢。”
傅柏舟的声音低到几乎沉进雨声里。平静的语气却像是锋利又寒冷的冰凌插进头皮,虞阮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立刻慌乱地否认,“不是……”可清醒只是短暂的一瞬,无助的思念和痛苦又像是灭顶的洪水那样席卷了他。
他滚热的眼泪越掉越多,一双潮红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向傅柏舟,又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着谁,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柳絮,“我要回家…我要妈妈……”
傅柏舟整个人突然停顿住,眼神掠过错愕,喉结一滚。
“阮阮。”
虞阮听见了又没完全听清,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喧闹的说不清的委屈,像迷路的小朋友终于等到了人一样,抬手攥住了傅柏舟的衣服。
“你带我回家好不好……”他攥得很紧,指关节泛出脆弱的苍白,声音微弱又楚楚可怜,“我要回家,我要回…我自己的家……我妈妈在等我……呜……”
傅柏舟垂眸不动声色地看着虞阮,还想要提醒他,你已经给我的孩子做妈妈了,你是我孩子的妈妈,你是我的。可是却没有说得出口,夜灯那一小圈黄把虞阮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脸上泛着病态的酡红,嘴唇干得起皮,眼睛湿漉漉的,那点脆弱的病气都透出一种让人不忍下手的心软。
他俯身下去,一只手撑在虞阮枕侧,另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慢慢地贴平,又顺着他的发际往后抚了抚,像给小动物顺毛那样。虞阮在他的抚摸下终于不哭了,慢慢平静下来,又可能是药效发挥了作用,他垂着水雾弥漫的眼睛,每一次的呼吸还像是带着炙热的火星。
“阮阮,不要离开我。”
傅柏舟低下头在虞阮耳边慢慢地说,药的苦味也盖不住虞阮身上清新的香气,是花香还是沐浴露的味道,好像温暖的小雏菊。他的声音轻缓的仿佛催眠,像是在哄一个烧糊涂了的小孩:“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不知道他形如魔怔般的把这句话重复了多久,虞阮在快要睡着的边缘,渐渐合上了眼皮,迷迷糊糊的只觉得那只凉凉的大手敷在额头,他感觉很舒服,于是本能地往那个方向蹭了蹭,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傅柏舟却一瞬间露出开心的仿佛这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一个夜晚的表情,他俯身不断亲吻虞阮的额头、眼皮,从鼻梁亲到鼻尖,又无比珍视地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阮阮。”
虞阮的手虚弱地抬不起来,傅柏舟却固执地用小拇指和他的扣在了一起。家里有小朋友之后大人也会学到这些幼稚的习惯,傅柏舟脸上的表情却是比念念还要专注还要认真,“不许反悔的,阮阮。”他用拉钩的手势紧紧握住虞阮的小指,像是鱼钩紧紧钓住一尾落单的小鱼,“你答应我了,我也答应你。”
窗外的雨还在下,密密匝匝,把整个别墅都蒙进一片潮湿的昏暗中。
念念那晚只是有一点轻微的鼻塞和低烧,第二天早上病就好了,又生龙活虎地举着他的小呲水枪满花园跑,吵吵闹闹说他决定永远都不上学。虞阮却是病去如抽丝,好些天了身体还很虚弱,傅柏舟每天既要照管念念又要照顾他,忙得像陀螺一样停不下来。
带小孩又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念念再懂事也是只有四岁的小朋友,还是一星期总会有五天不想去幼儿园的小朋友。
傅柏舟早上要起得更早做营养早餐,哄有起床气的小朋友洗脸刷牙穿衣服,等到开车送一路看心情而哇哇大哭或呜呜小哭的念念到了幼儿园,又回来照顾病恹恹的虞阮。
虞阮连生病的时候都那么漂亮,躺在床上时有一种脆弱又破碎的美感,皮肤雪白,黑色柔软的头发垂到肩膀,像是童话里冰雪做成的精灵。他似乎忘记了那天晚上自己哽咽着说想要回家,傅柏舟也忘了那一秒钟的心碎和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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