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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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缓再醒来的时候已是转天下午了,他昏了太久,头如撕裂一样的疼,胃里像是吞了一团火,他抬头望向头顶有些眼熟的帐子,想了好久都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它。

卧室里屏风挡着,屏风外传来些药香,他转头朝外看去,透过影影绰绰的屏面只见温烈站在厅中正与两个大夫在低声说话。看见自己醒了,温烈快步朝这边走来,欣喜得似从脸上就能看出来:“缓儿,你醒了,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说着,把床头上用暖盏温着的一碗粥端了过来,想喂给温缓吃一点,温缓没理会他的问题,只是从他手里拿过了粥碗,三两口就把粥喝完了。

温烈想给他理理头发,但被他躲开了,于是说:“缓儿,长兄知道你在气我,不过我此举都是为了你好,你日后就知道了。”

“——”

“缓儿,长兄向你保证,一定会护你周全,再不干涉你想做的事,你我同心同德、和好如初不好吗?”

“那就不要把我拘在这里。”

“——”温烈哑然,随后又说:“除了这个。”

“那放我离开。”

“——”此事温烈仍然不能答应,他停顿了一会儿,对温缓说:“缓儿,长兄慢慢与你说,我知你听得进我说话。”

“你现在以为元熠哪里都好,可你没见过他的全部,没见过他的家人和故地。长兄相信你的眼光,我信元熠是个有抱负的好人,可你还太小,忽略了他身后还有那么庞大到恐怖的家世与背景。我们若是太原王氏的高门嫡系,你想与他来一场风月也不会伤筋动骨,可永宁王府与温氏门第太不相配,元熠又太稚嫩,绝对赢不过他父亲,两相挤压之下受伤的不会是他一定是你,而你已没什么心力能再好起来了。”

“——”

“缓儿,说话,别让长兄担心,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你也在顾虑担心这件事对吗?”

“——”

“缓儿?缓儿?”

“——”

见温缓久久不说话也不理他,温烈的神色有些暗沉了,他低声询问温缓,说:“你就这么厌恶这个家吗?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想要去依赖那些根本不可靠的人?即使这家里还有我你也不愿留下?”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横在两人之间的是一阵沉默。

“你知道吗?”良久之后,温缓开口了,他许久不说话,声音已经喑哑,说:“上龙船前家主和夫人为了让我讨元世子欢心,竟不顾我反对强行给我种上了灵子,以至我功法退步,气海枯涸,身体也越来越差,甚至有短寿之相。”

“你怎——”

“你先别说话,等我说完,我说完后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温缓咳嗽了两声,随后清清嗓子继续说:“我不愿意受此大辱,家主也知道我不愿意,所以提前将暗卫埋伏在房中,趁我不备将我打昏。”

“——”

温烈脸色有些发白,他似能猜出温缓要说的什么了。

“所以别说什么‘即使有我你也不想留下’的话了,你和他们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他说完,自觉已经把最后能说的话都说了,他疲惫至极,什么别的话都不想说,于是转身背对着温烈躺下,说:“烈公子请自便吧。”

“烈公子?好,很好,温缓你有种,这种话都可以对着我说,”听到温缓这么说,温烈先是生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惶恐和担忧,随后就变成带着悲伤的愤怒和委屈,他强行把温缓转过来抓着他脸让他看着自己,说:“你知道我都为你做了什么又对你多么尽心竭力、扑心扑肝吗?你知道我日日有多煎熬多痛苦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温缓!这个家里谁都可以说我心硬心狠、自私下作,只有你不可以!只有你不可以!”

“我,温烈温别寒,对你毫无保留、问心无愧。”

听他这样真心直言,温缓的眼睛里先是出现了一点动摇,随后就又静水无波了,他平静地问:“问心无愧?长兄,我再叫你一声长兄,你敢对着我对着伏羲女娲大神起誓说你对我没有任何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做的事情也都是全然为我好而不是想满足一己私欲?”

“——”

温烈的脸已经全白了,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问他:“你,你都知道了?”

“就算之前没有察觉这次与你的龙船谈话也察觉到了,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愚笨,长、兄。”温缓的那句‘长兄’字音都断开了,像是讽刺着什么。

温缓少时便在部曲里时有美名,这次又因开长都渊而颇得人心,温烈若是想要以部曲来夺掌家之权就必然要温缓回来做他的帮手,不然绝对斗不过家主和二房三房的姑母。

温烈却以为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被最不应该知道的人看透,惶恐到了极点,他双手有些使不上劲了但还是紧紧地抱住了温缓,声音了充满了不知所措,他说:“缓儿!缓儿!千错万错都是长兄的错,长兄万不该如此侮辱你,长兄知错了,我改我全改了,我以后再不会如此,我对你起誓!你当做这事没发生过好不好?你当这是假的你当是没看见过好不好?我对你保证,如无你首肯,我绝不动你一根手指。”

温烈抱得太急又太紧,他身量颇高,一条腿半跪在床上去抱温缓,抱起的时候温缓的膝盖都悬空了。温缓根本没心思听他说了什么,他喘不过气来,想要推开温烈,可他服了药,手软脚软一时也挣扎不开,只能尽力呼吸。

“你放开我,你放开!”

“——”

“温烈,你放开我,我喘不上气来——”

温缓被温烈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狠狠锤了温烈的肩颈几下,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传来,胃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捏了一把,随后他没忍住,张口吐了出来,开始吐的是刚吃下的米粥,随后就是一口口苦涩的黄水,他胃部痉挛得冷汗直流,吐到最后竟吐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吐出来后他的气力和神智似乎也跟着消散了,他慢慢地闭上眼睛,手紧紧地抓在自己的前襟上,陷入了沉睡中去。

此后的事情温缓就很模糊了,只记得总是被扶起来灌药,还常常有人来扎针,后来就是一片特别让人心烦的争吵声,还有家主和夫人的声音,他们反复就某个很无聊的东西来回争吵,争要不要将某个寡廉鲜耻、放荡贱质的人送进静室中处罚。温缓被吵得脑壳疼,只想用被子盖住头盖住耳朵,可是手脚却连动一动都没力气。

许久过去,争吵停住了,家主和夫人取得胜利,温缓也被人从床上拖了下来——他此刻才意识到他们口中那个放荡之人就是自己,而他即将要去的地方就是静室。

他只在还小的时候象征性地去过一次静室,可就那一次就把他折腾得不轻。静室,顾名思义,寂静无声,房间以他山石特制,能吸收声音,来往看守也是轻身功夫甚强的,走路都落地无声;此地无窗无门,光源就是石壁上那一点微弱的风烛之光,待着里面几乎不辨日夜,也听不到一点声响,时间久了人都会被逼疯。

而且他山石属水,石体阴寒,而温氏的功法是真炎卷,极度被克。初入静室时尚且觉得可以忍受,之后就会觉得越来越冷,寒气刺进肉中骨中犹如银针,可静室内无床无桌无任何用具,若是倦了困了只能躺在地上,可无论是躺在地上还是靠在墙面上休息不过一个时辰就会冷得受不了,只能不停地站坐站坐来回交换姿势才不会太难受,可如此一来人就别想好好休息,待一两天还好,待的时间越多就越难挨。

想到要去静室,温缓朦胧睁开眼睛,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温烈的衣摆,可他明明从被带回来的那一天就做好了进静室的准备。他未等温烈反应过来就松开了手。

温烈见他如此,心疼地蹲在地上,握住了他软弱无力的手不想放开,在他耳边保证说一定会尽快将他带出来,还说了许多有的没的,不过那入耳后就又出去了,信这有什么用呢,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他上次去静室是在祖父过世后,父亲要拿他立威敲打门下部曲。那次他被关了几天就熬不住了,以后更是宁愿被打断小腿也不愿意再进静室,此番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这次他身体虚弱尚未恢复,只能少动用功法取暖;不过也因此整日都昏昏沉沉的想睡,睡过去了起码日子不会太难挨,倒是勉强能抵消一些功法上的短处。

他躺在地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被寒气激得拖着病体在室内走了几圈暖身,一边走一边摸索这间罚室的布局。这间应该是是在最里面的一间,距离光源和守卫都很远,房内几乎无声与无光,但房间没有别的罚室那么规整,西侧的墙壁旁斜进一块儿侧角,留下一块立起的三角锥。温缓摸索测试几次,发现了一个很好的角度——他若是面朝北面蹲下,身子微微侧一些就能让脊背靠在三角锥顶到房中的那条边上,此时他与石壁的接触面是最小的,也是能睡最长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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