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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戈钺也安静了,沉默了一会儿,与他说:“紾儿,这事是师兄不对,师兄不该妄言,你好好收拾东西吧,收拾好了我送你过去。”
说完他就走了,他知道此时最好不要再刺激温紾。萧崇然过世的时候他也经历过这么一场,他始终不敢相信那个仿佛天山化身一般永远坚不可摧、多次经历十死之境尚能无伤脱险的男人真的死了,他否定了一切与他死讯相关的事情,非常笃定的认为萧崇然一定是要使出一个绝世妙计来迷惑元紫宸,等他打败了元氏之后就会像之前一样再次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拍拍温紾的肩膀,算是对他的宽慰,然后就走出了房间。
他走后,温紾也顺势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壁,地面上散落着不少他要收拾的东西。他抱着膝盖,悄悄地缩成一团,说:“是假的,缓儿不会死的,温家有长兄在,还有永宁王府的人,除非是作戏不然不会出事的,对了,一定是作戏,温烈不满家主甚久,肯定是借他发难…一定是这样…长兄虽狠戾但并非不懂轻重之人…”
温紾归心似箭,戈钺是带着人乘千里船同他一起过去的,到时候也方便一同回凉州。千里船速度极快,不过五个日夜他们就回到了温氏。戈钺没跟着进去,只是与他说:“别冲动,哪怕发现温缓公子是假死被关起来了也别冲动,传信给师兄,师兄跟你一起想办法。”
温紾点点头,别扭地丢下一句‘师兄那日是紾儿说错话了’就进去了。
温紾的消息是西北境在关中的探子得了凉州首肯后传回来的,所以比事发慢了不少,温紾到的时候王十九已经到了,现在就住在温氏大宅。
那日他同浮鸽星夜匆匆从洛阳赶来,却只得到了温缓的死讯。他不相信,抬棺盖后朝内看了一眼就激得玄力倒呛、气血逆行,骤然昏倒在灵堂。醒来后两鬓霜白,眼前模糊许久不可识物,到现在还经常逆脉。他都如此了,温烈也不好赶他出去,只能腾了间房让他住进去。
他住的地方离温紾的院子不远,这日温紾回来正迎面撞上王十九,王十九颔首与他打招呼,可他却连下巴都没抬一下,视若罔闻、趾高气扬地继续往温烈的院子走。
他看不起王十九这种懦夫,总觉得若不是王十九太温吞,缓儿也不会遇见那个该死的建康狗软脚狸,万事都是这软蛋王十九的错。当然建康那一家子他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见他如此,王十九也并不愤怒,他知道温紾只是太伤心了,温家三兄弟都只爱生闷气,不会表现出来,看上去像是生气时只是在掩饰悲伤和失落。
浮鸽也跟着王十九一同回来了,浮鸽在恒阳与洛阳间疾速穿梭了太久,内息异常紊乱,几乎是拼了命赶着最快把消息带给了王十九,还因试图擅闯王氏的机要之地咫尺楼而差点被王氏内卫打死,可他日夜奔袭回来后却只见到了棺中温缓闭合的眼睛。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恒阳外的那片荒地里给温缓守灵,今年雪来得太早了,他恐怕荒地里会有犬、狼,他就在这儿守着温缓遗身不被任何东西侵扰。
如今温氏已经全在温烈的掌控之中了,但他也没有多开心,来往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早就没有魂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短短十余天的功夫他竟瘦了一圈下去,骨相更突出了,人憔悴得都有些脱型了。
来往吊唁的人很多,都是温烈接待的,但那些劝他把温缓葬回祖坟的都被搪塞了。他还给永宁王府送了封信去,字字句句都是刻薄,这曾是他最想干的事,可做完之后只觉得空虚。
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他又能真对元殊做什么呢。
他病容太厉害,看得来往亲眷都有不忍了,送来了许多补身调养的药物和宝器,他没推辞也都收下了,关中来往的亲戚不算多,温缓断亲了,温氏不能设灵堂,他们不便多待,送了东西后就回去了。
温紾回来的时候宅子很清净,常去郊外荒地看温缓的也就只有王十九和浮鸽,自从温缓入棺,温烈就再也不看他。
温紾刚到宅中,尚未换洗就径直去了温缓停灵的荒地,前些日子的雪还没化,那里现在仍是白茫茫的一片,浮鸽穿着一身素白正跪在灵前给温缓烧纸。温紾想开棺,浮鸽知道劝不住他,所以只说了句:“看过后还请紾公子将棺盖合好。”
温紾没理他,抬手就掀开了棺盖,棺中人穿着件血迹斑斑的麻衣侧躺在关中,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是熟悉又陌生的模样,温紾只看了几眼就放心了下来,因为他已辨认出这棺中人绝不是温缓。
他长舒了一口气,又看了看一脸麻木跪在灵前烧纸的王十九和浮鸽,‘哼’了一声就出来了,掠过他们的时候心想:就你们这些人还敢说自己心里有缓儿,你们连他的样子都不认得。
看完了之后他转身就跑走回温宅去找温烈了,根本没注意到站起来去扶正棺盖的王十九投来的带有怜悯的眼神。
多想他也不行
温紾回了温宅后径直去了温烈的院子,如今温烈是家主了,有处理不完的事情,温紾等得太无聊了,于是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和温缓的院子只隔着一道低矮的院墙,温缓在院中种了一棵晚梅,说是会开出碧色的梅花,可他一直没看到过。
温紾拿了偏室里的花剪,上次不知道是谁用的,弄得剪锋和剪柄上一片黑褐色粘糊的碎片。温紾用雪洗了洗,终于干净些了,他拿着花剪顺着温缓春天里修过的痕迹又修了一次——梅树芍药这种都得在开花季前修剪,不然枝子太乱会压得整株不开花。
温烈来的时候他已经修完了那株梅树,正骑在墙上修那棵玉兰,玉兰其实不大用修,可是长太高了影响观花。
温烈没开口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他修剪,温紾全剪完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才看见站在门口的温烈。他被吓了一跳,开口说:“长兄你来就来了,怎么连句话都不说?”
他说着擦擦额头上的汗,袖子上还挂着落叶碎,又说:“长兄也太不讲究了,连院子都不知道收拾下,多乱啊,以前是有家主夫人管着没法子,如今你还担心些什么?日后缓儿看见得多闹心。”
温烈之前看着他在院中忙前忙后、连给温缓看院子的老婆母都被使唤得忙前忙后,又听他此言,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于是走到他旁边,轻声说:“紾儿,他走了。”
温紾太肯定棺中人不是温缓了,听到这句居然想也没想,低声问温烈:“走去哪里了?你把他藏到了下面庄子里吗?安全吗?”
温烈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些过来人的怜悯,他摇摇头,低声但肯定地说:“他真的走了。”
“我知道啊,所以问你把他送去哪儿了?”
“紾儿,他故去了,是在我怀中咽气的,我看着他走的。”
温紾却奚笑了一声,同他说:“长兄啊长兄,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外头那些只会嚷嚷的傻蛋吧?这种谎话骗骗别人还可以,我们兄弟之间互相骗就有些可笑了。”
温烈没有反驳他,而是继续用那种眼神看着他,说:“既然你觉得我骗你,那不妨说说你如此觉得的理由,好让我也听听你和外头那些只会嘴上嚷着‘惦记缓儿’的人的区别。”
温紾闻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可温烈就那么略带倦怠的、一丝心虚也无的任他打量,随后他说:“很简单,因为棺中的就不是缓儿。”
温烈不置可否,问他:“理由呢?”
温紾回答:“长兄,你做戏也要做像些,这人瘦得厉害,身形也比缓儿矮一些,长得也没那么像——”他说着,回忆着棺中人的样子,又开始补充说:“而且他就只穿着件又薄又脏的麻衣披头散发的下葬?你连双鞋都不给他——”
他说着,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说:“如果是缓儿,你会这么对他吗?连身好衣服都不给他换上,还叫他躺在薄得伸手就能锤烂的榉木棺材里,这样太假了吧?长兄。”
温烈看了他一会儿,叹息了一声,随后说到:“这是他的要求。”
“什么要求?”温紾没反应过来,以为他在说温缓,问:“他要求你必须折磨此人?绝不可能,不对,棺里这人你从哪里找的?长得确实像。”
温烈摇摇头,说:“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是临终前的遗言,我不能连这事都悖他的愿。”
“这——”
“这是真的,”温烈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悲悯,像是看一个马上要面临灭顶之灾而不自知的人,说:“他故去了,这是真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温紾说得斩钉截铁,说:“棺中那人根本不是他,他们长得太不一样了,那人比他瘦太多了,而且还——”
温烈打断了他的话,轻声与他说:“紾儿,故去的人面容会变得,俗称叫‘脱相’,至于瘦——”
他说着又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说出的是积蓄许多力量和勇气才能说出的话:“他,他被关在静室中近一月,日日喝些素粥,故去的时候人已经瘦到认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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