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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这不可能!”温紾不敢置信地叫着,他还是觉得这事不对,但一说话成串的眼泪就开始往下掉,他问:“那也不对,也不对的!他比谁都能扛能忍,他绝不会在生死上与赌气。你觉得我会相信吗?!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了他也绝不会放弃,他不会死!更不会死于自戕!”
“若是连一丝希望也没了呢?”温烈转头对他笑笑,那笑却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自嘲,说:“或他只是厌倦了我们,也厌倦了这种生活。”
“到底发生了什么?”
“静室是那种地方想必你也知道,他因为同元世子的事被关静室许久,可只是等来永宁王府充满奚落和侮辱的信件以及元世子的默认,他想与元世子割席,可父亲看了信怕得罪王府又非送他去建康,所以——”
温紾听着,眼泪不住得往下掉,他甚至都能想象到温缓知道这事时候的表情,他所期待的每件事都落了空,所为之拼搏许久的目标也极少实现,可每日却要扛着一刻都不停歇的怀疑和痛苦坚持下去,即使他从没得到过什么真正想要的。
他一直都绷着那根弦,断了也是常事。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温紾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说:“我还是不相信,他绝不会就死了的,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哦,那棺中人一定不是他!一定不!是!他!”
“紾儿,不要这样,缓儿也不愿意见到你这样的——”
“他有留下什么话吗?有提到我吗?说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温紾不停地追问他。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留下,”温烈说:“他没有提到你,也没有提到温氏,就算是我,他也一句话都没留下。”
“不,不不,我不信你,若是缓儿真的死了你定不会是现在这种样子,你会拖着我,拖着温氏、拖着你身边所有的一切坠落黄泉,”温紾胡乱地抹掉了脸上的泪水,说:“我要再去看看那遗身。”
说完他站起来就走了,只剩温烈一个站在玉兰花树下出神。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天早已经擦黑了,还是被王十九给带回来的。他检查了遗身的身故时间和死因、检查了他身上的剑痕和剑气属性、又专门找人摸了骨肉来检查是否是伪装。王十九和浮鸽没有拦他,他们也都经历过这个阶段。言语是没有用的,有的事情只能他自己领会。
温紾试了全部的方法,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找到,他失魂落魄,头发和衣服下摆都被雪水浸透了,王十九只好把他带回温氏大宅。一路上他都呆愣愣的,与他说什么都反应不过来。好不容易到了宅子,王十九唤来了院中的侍从去帮他拿件衣服来换,可衣服还没拿来他就穿着被雪浸透的湿衣服去找温烈了。
温烈此时已经准备要就寝了。这些日子一件事连着一件事,他常常要熬到亥时才睡,如今是真的消耗不动了。温紾来势汹汹,把一院子的内卫都惊动了,他如今功法进步很快,栖鹤前去拦他都被他一脚踹在前胸踹出去几步,还是温烈披上衣服出门才把他们喊住。
温紾见温烈出门,甩开内卫直接冲了上去,一记响亮的耳光直直甩在了温烈的脸上,他烧红了眼睛,对他怒喊:“你怎么能睡!你有什么脸面睡!我将他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对他的吗?!”
他打了一下还想打第二下,旁边的内卫急忙把他拉开,他还在那边挣扎,说:“温烈!他死了你怎么还有脸活下去做你的家主?!不觉得自己脚下踩的、身下坐的都是他尸骨血肉吗?!”
“你好狠的心啊温烈!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温烈!你回答我!你回答我!”
那一记耳光极重,打得温烈头都歪向了一边,他舔了舔口腔内部,一股充满甜腥的味道盈开,他却没什么怒气,只是抹了抹嘴角溢出的血,说:“紾儿不去找祸魁先家主夫妇撒火,倒跑来我这里,也实在有趣。”
“我——我——”温紾被他这话堵到,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头就停在了这里。
“这一耳光算我欠你的,所以不躲不还手,下次就不会了,”温烈接过了话头,转身掀起了门帘,依旧没什么反应似的与他说:“有什么事都进来说吧。”
说着他挥挥手,叫冒头的内卫都下去了,但叫住了栖鹤,说:“此事你亦经手了许多,也进来候着吧。”
温烈的房间里素素静静的,只剩下黑灰两色,稍微有些色彩的东西都撤了下去,他睡在榻上,旁边的小桌上净是些酒盏与伤药,卧室用一展雪梅映霜的屏风遮住了,里头倒是没什么变化。
温烈把温紾引到偏厅的茶室里,他先做下,然后示意温紾坐到对面。但温紾此行是憋着一肚子火来与他算账,自然不愿再等下去,对他说:“大公子如今还有这喝茶的闲情逸致,想来缓儿的死对你一点影响都没有。”
温烈唤了婢子来换水,一边用炭炉加热,一边清洗茶具,说:“我扛是扛不住了,一晚睡就会心悸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如此。”
他说着,又平静地接了一句,说:“可将他强行带回家来明明是紾儿的主意,怎么现在说起来好似成了我一个人的错。”
温紾听他如此说,眉头绷得很紧,说:“此时是争论你我谁对得多谁错得多的时候吗?温烈,你还有没有一点心?再说我叫你带他回家来是叫你好好照顾他,万不可叫元氏的人带走他,可你又是怎么做的?他已伤了根基,需要静养,你为了夺权竟然任他在静室里受了那么长时间的折磨——”
他说到这里,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说:“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样果决!我见那刀口了,从前胸贯穿到后背,穿心而过,创口平滑,他竟是犹豫都未曾犹豫,他一定是寒了心,觉得连自己的兄弟都无法依靠,家主夫人可恶,你也可恶!你就是逼死他的帮凶!!!”
温烈脸上依旧是白日那副温和又有威严的表情,这似乎是他现在唯一还能正常做出来的表情了,说:“我与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与你争论谁对谁错,只是想要提醒你,我是逼死他的帮凶,你也是,所以不要在我面前摆出苦主的姿态来。”
“我们现在惨、现在痛不欲生,都是我们自找的,不必论谁多谁少,今日里能坐在这里的人,有一算一,都有自己的私心,都又蠢又坏,都他妈活该。”
王十九,浮鸽,温紾,现在每一个在荒雪地里痛不欲生的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包括他自己。
“我活该也不影响你活该得更厉害!我今日来就是要跟你把事算清楚,这事决不能这么不清不楚的算了——”温紾停顿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找回被温烈带走的节奏,但他刚一开口又被温烈截住了,说:“茶好了,先喝碗茶再说吧。”
茶底是岐山雪芽,回味清甘,里头用姜与柑皮芼了一会儿,充满了辛香的味道。温烈起身亲为温紾倒了一碗,又倒了一些放在旁边的暖盏里保温,说:“你下午在雪地了待了太久,还是喝些热茶来暖暖,去去寒气,不然容易生病。”
他少有对温紾如此温情的时候,此时又是这么激烈的争吵中,温紾有些防备的看着他,怕他在茶中用药。他只是拍拍温紾的肩膀,温和地与他笑说:“况且温氏只剩下你我两个凶手了,所以更要保重自己。”
“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地痛不欲生下去呀。”
温紾回头看他,只见他纯黑的眼眸里深不见底,好像是深林里的泥潭,上层浮着一层浅浅的水,而没人知道下头的泥沼有多深、又藏着多少尸骨。
温紾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种温缓确实已经身故的实感。
他对温缓的感情很复杂,亲近是亲近的,但是讨厌也是讨厌的。在他整个童年里,都有一个人永远地长在前面、走在前面,那个人为他遮风挡雨、也必然会挡阳挡露,那人无可避免地成为他永远的榜样和标杆,无论他愿不愿意,都会被放在一起比较,而他从来都没赢过。
于是他选择了另辟蹊径,他从小就知道表扬和夸奖同惩罚与惩戒是一样的,都是控制人的手段,不过前者比后者更加隐蔽。所以他一直标新立异、离经叛道,想要跳出别人的评判和世俗规定好的的道路。
他觉得人的一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探索和拓宽自己的世界、最终找到那条适合自己的路,除此之外,全是死路。而如果你不坚定地走自己的路,那就只能活在别人的眼里嘴里,走别人为你选的路。
他说的‘讨厌温缓’就是讨厌这一点。温缓细心、刻苦、聪明还有一种他们这些人都没有的悲悯和力量,他们是双生子,按理说应当相差无几,他也曾拼命追赶过他的步伐,可即使他拼尽全力也追不上他,温缓给他留下的也大多都是背影。
他曾经无比崇拜过他,觉得他只要下定决心,世上没有做不成的事。甚至觉得如果温缓愿意,他可以去建康杀个回马枪,最后得登帝位。
他那么有天赋,又那么努力,几乎拥有温紾所有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即的能力,他明明是可以自由翱翔在九天之上的苍鹰白鹤,可却活成了一只笼子里的花雀。他活在祖父父母的规训中,活在了关中无用但能缠死人的教条里,活在了每个人的眼中,而不是自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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