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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对山的镇子里聘来的,”萧柯南回答他说:“镇子里米铺和酒坊的东家养了一只品相极好的玉面狸狸,我早就瞧中了想给你要一只来解闷,但是崽太小,不好抱,好不容易等到长大一点,就赶紧过山去把它抱来了。”
剑阁建在云梦大泽的旁边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距离此处最近的镇子在对山,一来一往也快八十里地,今日风大,路上只会更辛苦。
怪不得萧柯南进来的时候发上眉上的雪花都不化,估计是早就冻透了。
“师兄——”萧乘风有些踌躇,慢慢开口说:“师兄,我不过是闲了一些,不难耐的,师兄何必这么辛苦大雪天奔赴近百里的山路为我去聘狸——”
“乘风,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萧柯南有些惊讶地看着萧乘风,但见他低着头一本平静无波的样子就知道自己没听错,萧乘风确实觉得自己此举太过殷勤叫他觉得不辞受。此事要是发生剑阁弟子身上——即使今年新入门的小弟子——那些皮猴一准欢欢喜喜地把小猫抱走玩耍炫耀去了。
“乘风,你听师兄说,”萧柯南把萧乘风低下的头抬了起来,直视着他那双有些躲闪不安的眸子,说:“师兄这样只是想叫你高兴,你高兴了师兄就也高兴了,再说,我是你师兄,就该照顾好你,就不该叫你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伤——”
萧乘风也觉得他说的没错,可不知道为何就觉得有些惶恐,嗫嚅两声又说:“可雪还是太大了,又都是山路——师兄平日待我已经够好了——路上也很危险——”
“乘风,乘风,”萧柯南捉住他揪着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正色说到:“乘风,师兄早就加冠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无论做了什么都心甘情愿、能承得住任何后果,退一万步讲,若是路上真出了什么事情,也是意外,与你无关知道吗?”
“可——”
“没有可是,乘风,师兄做这些纯是为了叫你开心,仅此而已,不求你任何回报,也不求你必须做什么事情或者变成什么样子,仅此而已,勿要万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知道吗?”
“——”
“知道吗乘风?”
“知道了,师兄。”萧乘风低下头乖乖地答着。
萧柯南如今站在萧乘风榻前面,厚重的棉袍和夹袄都脱了,露出里头那一身利索又飘逸漂亮的剑阁长衫,腰部收高收紧,下襟是散开的片状,走起路上衣带当风,显得格外风流潇洒、英武不凡,且他天生生着一张俊朗的笑面,鼻梁眉骨高耸,轮廓如山脉般鲜明,是关中人会喜欢那种五陵少年郎。
他在萧乘风榻前坐着,束高的马尾顺着两鬓落了下来,那双温棕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萧乘风。
不知怎么,被他这样看着,萧乘风只想低头躲开。
可明明他眼睛里没有一点恶意。
听到萧乘风回答,萧柯南脸上的肃色也渐渐消退了,他又将另一只笼子拿来,用手撩起上面罩着的厚麻布,从中引出了一只青羽赤喙的鹦鹉来。
他一边逗弄着鹦鹉,一边唤它说话给萧乘风看。那鹦鹉果然聪明,围着萧乘风飞了一圈,边飞边叫着:“乘风破浪,青云直上,千秋万福,长乐未央。”
声音清脆柔和,口十分干净,几乎都听不出什么杂音,就如同一个蒙学稚童一般童趣可爱。
萧乘风伸手,那鹦鹉就落在了他的袖子上,可他衣袖单薄,鹦鹉停了一会儿就又飞回萧柯南手上了。
萧柯南见状把手上指套和腕带都给了他,叫他逗弄着鹦鹉玩。这只鹦鹉除了会说吉祥话外还能唱《诗》,还会玩算筹。萧乘风虽然嘴上不说,但实际在床上躺闷了,和鹦鹉玩起来后神情要轻松缓和不少,可比前几天的样子好上太多了。
萧柯南心里也松了口气,萧乘风心脉遭受重创,即使被白芴精心治疗后还是很虚弱,若是一直怏怏的更不容易好起来。
鹦鹉能言善辩且色彩纷呈,所以叫锦衣郎,玳瑁猫得萧乘风喜爱,所以名字也粘牙,叫‘奴奴’。
鹦鹉聪明,萧柯南怕它跑了,于是在厅里翻翻找找,找出一条细细的锁金链来,把它拴在了榻的脚柱上。这锁金链可是一件绝佳的束器,被束住就挣脱不了,还能随着被束人的移动而不断伸长收缩,束过许多大名鼎鼎的人物,没想到如今竟然被用来栓鹦鹉,也是令人感慨万千。
萧乘风如今住的院子就是萧崇然曾经看雪的前廊,他们从西北回来后各处已经腐朽崩坏了,是白芴又重新修整扩建后才成现在的样子。为了纪念萧崇然,白芴将这院子和扩建的部分隔开了,独自一人住在这里守院。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院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白芴在这二十年,没有给这里染上一点自己的痕迹,他想要这里完完全全是萧崇然走时的样子,所以萧崇然的旧物一直都放在它们原本的位置。
萧柯南觉得白芴心中可能一直都在相信,相信某个瞬间萧崇然会如他突然离开一般突然回来,他会推开院门走进来,继续他那金戈铁马、剑荡长虹的传奇人生,而这院子连带住在里面的白芴也终会随着他的回归而重新活过来。
萧柯南想着旧事就思游了,拴完鹦鹉才发现萧乘风正抱着猫崽望着他,两双玳瑁色的眼睛一模一样,他不禁笑了,问萧乘风:“傻看着师兄做甚?”
“看师兄生得俊郎秀逸,根骨修美,真真风流少年郎,”萧乘风与他笑说,腾开抱着猫崽的手拂过他的肩膀与脸颊,补充说:“不过大概是我伤了太久了,见到师兄都觉得有些陌生,总觉得你应会再高些,颧骨这里应该再硬挺一些…”
他说着,手顺着萧柯南的耳朵缓缓地划了下去,轻轻地触到了他的下颌,说:“我总觉得你这里好似有个小痣还是有个伤疤的…应该就在这里的…”
“兄长的容貌似也变了,不似旧时冷厉了…想来是张开了些…”
他的话叫萧柯南的心狂跳了几下,随即就拉下了他的手说:“师兄做事一向稳妥,又怎会留下疤?定是你记错了。”
萧柯南一向温和,少有如此急躁的时候,萧乘风觉得是自己贸然触碰他脸庞喉结逾矩了,于是收起手不说这些事。
前些日子萧乘风都是日夜躺在床上昏睡,所以显不出什么,可最近他情况好转,那些本应该在记忆中封存的前尘往事还是找上了他,让他时常在夜里辗转反侧,一身冷汗却又深陷梦魇。
白芴因救治萧乘风耗费了太多心血,现在还在闭关修养中,临走前也料到了这点,于是给萧柯南留下了一盒药丸,说是能平抑心情的。此药名叫百忧解,是当年萧崇然手制的,确实能平抑情绪,但与病因无用,只做麻痹用,且此药吃多了会迟钝嗜睡,所以萧柯南并不想给萧乘风吃这些。
可随着萧乘风气海修复、经脉渐复,梦魇也缠他缠得更紧。再萧乘风又一次辗转反侧、痛苦不已的时候,萧柯南轻拍唤醒了他,可萧乘风醒来了却好似还留在梦里,他颤抖地围着被子蜷成一个团,喑哑着喊着‘冷,好冷’,萧柯南握着他的手腕渡了些玄力给他,他才恢复了一些神志,认出了萧柯南是谁。
萧柯南永远无法忘记他惊魂未定、哀销骨立的样子,也不会忘记他纵使如此还拍着他手说‘无事’时的苍白无力。
不过此时萧柯南还不知道这些会成为以后记忆中永远没法触碰的痛。
白芴此时已经出关了,萧柯南于是拿着问题去请他帮忙。白芴很了解百忧解的功效,本就不在意萧乘风吃不吃,可听到萧柯南与他描述萧乘风梦魇时候的场景,他还是失了神,想到了一些萧柯南都不知道的旧事。
他陈顿了片刻,敲了书案,唤来了一位侍奉的婢子,叫她去取什么东西来。不多时,那婢子跹步挪转,将一个东西放在萧柯南手边后又婀然离开。
萧柯南拿起那物一看,发现是个十分精致素雅的绣囊,里头装了些香料,凑近一闻发现竟然是沉水香。沉水香的主料是沉香木,虽然对缓解心郁有些效果,但也只是香料,并不能治病。
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只能半信半疑地将绣囊拿给萧乘风试试,本还在怀疑功效,可谁知此物竟然真的管用,萧乘风把它放在枕边,夜里的梦魇就少了许多,偶尔几次惊醒也是手里攥着绣囊就能慢慢平静下来。
不过如今荆楚入了冬,有屯粮、换服等许多杂事需要忙,而且此时也到了每年固定的考核时间,萧柯南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几日都是夤夜归来的。
萧乘风心疼师兄,说自己最近大好了,并不需要人守夜,叫他师兄回自己的房间去休息,萧柯南本不放心的,可想到剑阁里那些师弟就爱出去疯跑,伤寒了一个却传染了一个屋,现在早上一出操一连串小皮猴吸溜着鼻涕。他身体康健自是不怕传染,但是怕自己带了病气回房后过给萧乘风,于是同意了。
可他同意归同意,心里还是放不下,抽了一天功夫把萧乘风住的地方又重新修整了一番,带着尖的边边角角全叫他用软布包起来了,不趁手不适合病人东西也都叫他挪开了,只等过几天白芴完全出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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