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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萧柯南早在白芴之前就住在这院子里过,不过那是他还是个婴孩,许多事都没什么印象了,只依稀记得那年家乡大旱,饿死了许多人,他阿父把吃的给了他们,饿死了,他死了后阿母也把吃的给了他们,也饿死了,就只剩下阿兄背着他走在寸土无生的黄土地上往西边逃难,可最终也饿死了,是萧崇然听到他的哭声赶在野兽和其他饿人之前把他救回来的,萧崇然说他当时已经瘦的只剩下一个头了,可那个头上也就仅有一层薄薄的皮包着,说抱他起来的时候心里一直在颤,总怕他下一刻就会断气。
当时萧崇然身边的人也不是白芴,而是一个清冷如月的青年。萧崇然忙着赶车烧饭的时候,那青年就抱着还是婴孩的萧柯南坐在一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看他忙活。如今萧柯南早已经记不清那青年的眉眼五官了,只记得他身上有一股非常馥郁甜蜜的桂花香味。
后来那青年不知为何突然消失了,萧崇然则是沉默着带着一身伤回来,萧柯南怕得要死,虽然他没什么记忆了,但还是本能地知道和萧崇然和那青年在一起的日子是他少有的安定时日。
说来也好笑,二十年前他曾日夜守在萧崇然的床边心惊胆战地握着他的手腕感受那一点点的脉搏,二十年后他也是这么日夜守在萧乘风的床边探着他的鼻息生怕他会不声不响地走了。
那青年走了,可日子还得过,伤也得养,期间萧崇然也曾同朋友写信求助过,可他们各有难处,最后他只能叫萧柯南把他的剑卖掉,靠着卖剑的那几千钱才能撑到勉强能下地走路。
而这柄剑就是赫赫有名的‘天生我才’。
萧崇然才离开了二十年,众人就已经忘了他真正的样子了,只一味的把想要的需要的东西都往他身上加,把他当成期望中的天纵英才、是一生辉煌永无落日的传说,仿佛他的人生就是一条光明万丈的登仙大路,仿佛他从不曾为难、困苦和颠沛流离过。
萧崇然确实是总带着那‘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的玩世不恭的笑容走遍天下,不甚了解的人确实会被他奇智和从容迷惑,真的以为他就是那么洒脱豁达、那么片叶不沾身了,可在萧柯南看来,那种玩世不恭却更像是他护甲和伪装,他极力说服和哄骗自己说这个世界处处有奇观和惊喜,是为了不让自己意识到究竟有多么害怕和孤单。
可除了那青年和极少的几个人,没人能看到这些害怕和孤单。
而他从未试图掩饰过这些。
因为见过萧崇然做过太多太多举步维艰、难如登天的事,提过太多太多谋无遗策、神机妙算的主意,萧柯南一直觉得他像是被贬谪的仙人,所以他才能那样游离地在世界之外静静地观察着一切人和一切事,所以他才与这乱世的一切格格不入。
其实在遇到青年之前他也曾试图融入这凡尘,甚至几乎要成功了,可是那青年离开仿佛敲醒了他,所以他那时那样颓唐不光是因为受了很重的伤,更好似是那个他赖以生存的护甲和伪装也被人一并敲碎了——他终于从那一场华彩耀世、盛大恢弘的幻梦中醒来,看到尘世和自己真实的模样,知悉自己身边的一切是苍茫到荒芜。
毕竟若不是心上永远压着痛苦,谁会想要调制百忧解这种药。
不过那些人有一点是对的,就是萧崇然从没被打倒过,无论是不可抗拒的命运还是不可战胜的困境。萧柯南曾经目睹过得这次心神崩毁也是,毫无反应地躺了几天后他还是缓过来了,重新开始进食和休息,即使是最崩坏的时刻也能撑起身子来照顾萧柯南,还经常苦中作乐教萧柯南用草杆和木条做小工具去捕鸟打鱼。他跟谁都能说上两句,所以同四周的人混熟后就寻到一些做活的生计,慢慢就又熬了出来,还又寻着主家将剑买了回来。
待他重新执剑后就带着萧柯南来到了云梦泽,并亲手建了这间房子,但那跟谁都能相熟的脾气没变,于是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房子也越建越多,最后终于成了现在的样子,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精心布置的,是他的自留地。
西北苦寒,他没少与萧柯南怀念这里,萧柯南也是因此才能保留一点对于这里的初始记忆。这里有萧崇然搭建的观星台,有时不时就会被他炸一次的丹鼎室,有仿照传说中道祖的宝瓶而建造的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净池,有他留下的各种晦涩难懂的手书和未弹完的琴谱,还有他曾跪地亲手松土试种的金桂和楚梅。
那是他最喜欢的花种,树下还埋着他曾酿的花雕。
萧乘风如今住的地方并不是他曾经的房间,而是连廊,他的房间被白芴封存起来了,只有每月打扫的时候才有人进去。萧崇然冬天最爱吃锅子,天一冷就开始烧炭,只等下雪就起炖锅,可他又嫌光吃太无聊,于是就把地势最高、视野最好的连廊封起来了,专门在此赏雪烫肉,萧乘风现在躺着的榻也是萧崇然最喜欢待的地方。榻旁边的窗户是一整块儿烧制得晶莹剔透的琉璃,擦干净的时候透若无物,即挡风又不遮光,夜里躺在这里就能看见满空星光。
萧柯南觉得他也是心灰意冷过的,云梦泽的生活对他来说太寂静了,他来此地应当是想要自此隐居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拿着剑走了出去,走出了这个他无比眷恋的自留地,从此扎根西北,再没回来过。
他真的离开太久了。萧柯南记忆里的他越来越模糊,最终从鲜活的人变成了一格格断开的片段。
随着萧乘风一点点好起来,天气也越来越冷了,白芴尚未出关,萧柯南又忙得要命,萧乘风就日日和猫崽玩。他现在已经能下地了,也能出门去走走,偶尔会带着猫崽去树下扑虫子玩。
这里通常很安静,萧柯南走了更是,萧乘风知道剑阁的子弟习师应当不少,可一个都没见过。不过今日则是不同,他还没起来就听见院子里头乱糟糟的——有呼天唤地的请求,还有细细密密的泣声,还有人来往的脚步声和劝慰声。
萧乘风窗子旁也有人在悉悉索索地说小话,他有些好奇地把在窗户边听,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这些来客都是南境贵族,来找白芴求医的。
剑阁虽然名‘剑’阁,也有当年萧崇然留下的剑谱和亲传弟子,可没谁能再现萧帅的荣光,也并无什么生计,目前还能留下姓名大概靠的就是白芴的医术和卜术。
白芴姓白,‘白’就是‘巫’,巫即是职位也是族姓,他就是出身白家的大巫,有生而知之之能,荆楚的路数与南北境截然不同,医卜并不分家,可随着先蜀国覆灭,许多秘术都失传了,目前尚能寻到的楚巫也都只会些小招式。但白芴就不同了,他知道许多已经失传的秘法,加之荆楚又距离建康不远,所以经常会有些得了疑难杂症的贵族前来求医。
这次的来客都身着宽袖大氅和玄色绣纹肩压,一看就是建康高门的打扮,其后跟着的人也都非富即贵。她们都是京中三公之一的司徒公的家眷,顶着寒风奔驰千里来扣门求见白芴的。
吾身于此,寸步不离
司徒公是高宗朝的重臣,在中宗朝的时候被封为三公,她曾主持过西北的粮兵事宜,所以与白芴有些交情。作为高宗朝和中宗朝的重臣,她本应有面见宸君的机会,可她在洗月峰事件中一直持反对态度,还曾两次面劝过宸君,为他所不喜,之后仕途一直不大顺利,已经致仕许多年了,只空有一个‘司徒’的虚名,周家的子辈也被她牵连,至今未有能入阁的人物。
那位孙辈名不具详,代称为周公子。半月前,正值家宴,周公子正与亲眷说话,忽然一头栽倒在案上从此不醒人事,一开始大夫来把脉也是说是阳衰,无甚大事,可等了两天人还是没能醒来。周公子是其母的遗腹子,是老司徒公最挂念的孙辈,周家见此也是慌了神,整个建康最好最有医名的大夫流水一般地进入周家,可除了得出公子身弱阳衰的结论外别的就看不出了。
于是周家开始烧各种香请各种道入门,一无所获,随后又惊异地发现周公子全身干燥掉皮,且两肩双腿之间开始生出不明纹路,有修云游的道人提醒周家人说这应当是巫术,须得求巫才有办法,周家也觉得此病来得蹊跷,于是立刻备了车赶了过来。
剑阁在云梦泽附近,最近的路是一条水路,快要下雪的时候都是封闭的,可周家竟然弃了船寻了好手把周公子抬了上来。
周家费尽千辛万苦赶着时间来请白芴看病,但白芴在闭关,大师兄萧柯出门了,来管事的是一个半大的剑阁弟子,那女娘并不擅长辞令,双方说着话差点打起来。
他们争吵不知道是触碰了院中的什么东西,一阵钟铃的声音响起,不多时那总是紧紧关闭的厅门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婢子,见到众人后盈盈下拜,安抚众人说白芴已经知道此事了,片刻就会出来,还将场上的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奇怪,中厅后头竟然还有婢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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