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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去北京。”蒋贺之坚定道,“回洸州。”
咸宝生的案子其实挺有意思。就前两天,市委书记洪万良亲临金乌山视察省重点项目的建设情况,这块地方原来叫泰阳坪工业园,以後会跟金乌名城及三个村庄近万亩农田连成一片,摇身变作以“湾区矽谷”定位的科学城。
因为开山炸石,附近村民经常投诉,所以亲民如子的洪书记此趟特意深入三村之一且受影响最重的泰平村,要跟当地村民们“拉拉家常”。
一般这种活动,领导视察走访的路线都是提前规划好的,而为了给领导留下好印象,被视察的一方也都会提前做好准备。记者蜂至,本来安排的是洪书记在其他市领导的陪同下,先後走访5位泰平村村民,与他们围炉对话,了解困难体察实情,最终为民解难。
然而走了两家之後,推开第三家村民大门的秘书裴非凡突然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就退出了门外。一向得体的他甚至差点自己绊自己一跟头。他与洪书记身旁的另一位领导一番耳语合计,一群人便开始找尽借口,拦着洪万良不让过去。
“这洸州是听你们的,还是听我的!”然而洪万良来了脾气,坚持要按原定计划走访这户村民。
这一去不打紧,大门一开,迎面便是一个悬吊着的男人,两脚离地约莫三四尺,晃啊晃啊的。
从那青紫的脸丶吐露的舌来看,都不用抢救了,早就死透了。
人人胆寒心惊,最先缓过来的记者们开始疯狂摁动快门。
一时难断是凶杀还是自缢,加上在场的记者太多,纸包不住火,索性就直接由公安部门向全社会发起线索征集。
市委书记面前死了人,这下可把老沙愁坏了。他接了一个又一个的领导电话,开了一场又一场的案件分析研判会,总算得来片刻清净,便想着赶紧去自己的办公室躲一躲。
人至门外,忽听见门内有人铿铿锵锵地唱着京剧,还是他最喜欢的那折《大明按察使》——
“按察使掌刑法位高权重,申冤狱查官吏严明政风,半月来下州县走入市井,三品官微服私访假作书生……”
这开嗓的戏腔十分惊艳,声音也听着有几分耳熟。
老沙又惊又疑,赶忙推门而入,一人正站在窗前,背身相对,瞧背影,挺拔高大,更眼熟了。
“沙局,”蒋贺之闻声回过了头,嘴角噙起迷人一笑,“我这咬字润腔还地道麽?”
“蒋丶蒋贺之?”老沙一惊,竟结巴着问,“你……你怎麽回来了?”
“我还没有正式办理离职呢,理论上仍是市局一份子。”蒋贺之顾自就在老沙的局长椅上坐下了,随手把玩起他桌面上的小物件,问,“对了,我来了有一会儿了,高局呢?怎麽一直没看见高局?”
高竹林被调走了。
那日江埔码头的追捕行动之後,高竹林就没少往省里跑,坚持认为陈江的临场处置有问题。他说,当时沈司鸿已经明确放弃了抵抗,省特警队怎麽能对正准备投降的犯罪嫌疑人开枪呢?陈江对此的解释是,沈司鸿困兽犹斗,投降只是诈降,还开枪致一名特警受了重伤,将其击毙没有任何问题。但高竹林不依不饶,非要为昔日的队员讨个说法。省里估计也烦了,一声令下,他就被调去了城市管理局,离开了这个他奋斗了半辈子的司法系统。
听罢老沙的讲述,蒋贺之轻轻一叹,说:“我刚刚去医院看望了窦涛,人还没醒。”
“你这会儿不该在北京麽?”老沙不接这个话茬,只道,“昨天在电视上看见你爸和你兄弟了——”
“没去北京,”蒋贺之微微蹙眉,擡眼注视着沙怀礼的眼睛,“窦涛重伤昏迷前,我曾拜托过他替我查一桩旧案。本来我想问一问他,是打哪儿查来了咸晓光的急诊病历记录。可刚才到了他的病房前,我突然大悟,明明有个人就对这件案子门儿清,我为什麽还要舍近求远呢——”
“你说什麽我听不懂,”老沙似乎很不愿意谈及这桩旧案,扭头避开蒋贺之咄咄的视线,“不过你都脱下这身警服回香港了……这案子跟你没关系,什麽案子都跟你没关系了……”
蒋贺之只当没听见这话,继续说:“有件事情我也一直想不明白,为什麽打定了自杀主意的咸晓光还要去医院吊针?直到我想起来,我当时被人偷袭倒地,感到呼吸不畅,差点窒息而亡,对方肯定是在麻醉剂里掺了极微量的肌松药。当然,咸晓光应该只被人用上了肌松药,因为麻醉剂会留痕迹,而琥珀酰胆碱或者结构类似的肌松药在体内极易被酶解代谢,全血中也几乎检测不出原型药物。十几年前的刑侦技术本就有限,刑侦人员的办案经验也不足,再加上咸晓光身上还有吊针的针孔,更容易被人忽视这个疑点。但随着技术发展丶经验积累,我想当年那位承办案件的警官肯定已经察觉出个中蹊跷了,他多年备受良心煎熬,所以当有人旧案重提的时候,忍不住就悄悄地透露了线索——”
“你回来就为了这桩旧案?”一张松垮垮的大脸忽青忽白,老沙还想强辩,打断道,“别忘了你的手……你已经不适合在一线工作了……”
“这话你跟骆亦浦说去。”眼前竖着这只伤手,蒋贺之垂目凝神看着自己的黑手套,忽然又是一笑,“我是去是留,还轮不到一个公安局长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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