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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赌博嘛。”苏慕嘉说,“赌赢了是我的命,赌输了亦是我的命,我都认。”
苏慕嘉俯下身,掌心覆在李祁的肩头,似乎是在和人耳语,李祁感受了到耳边有些热的气息,“殿下生气了吗?”
李祁侧眸,与人呼吸交织,“我是佩服,苏大人算计的好。”
苏慕嘉注视着李祁,顿了半晌後轻叹了一声道,“我後悔了。”
“是吗?”李祁问,“是後悔这样做了?还是後悔告诉我?”
其实李祁也知道,那种境地下苏慕嘉别无他法。他就是有这种本事,明明什麽都做了,却又让人指责不了。要怎麽怪他,怪他为什麽不死在大牢里,反而活着出来了吗?还是怪他被人用毒胁迫,受尽折磨,日日惶恐……
明明被算计的是自己,最後心疼了的人还是自己。
李祁不想和人置这个气,就说,“我记得我说过我能护的下你,是你不愿信我。”
“我怕死的很,指望着别人来救我,心里总不踏实。”苏慕嘉直起身,凝眸望着李祁白的晃眼的後颈,再往上一些,他的指尖从李祁的耳廓滑过,描绘着那处的轮廓形状,“况且殿下珍视的东西实在太多,我自知哪一个都比不过,到时候自取其辱,再落个为人所弃的下场未免太过可怜。当初我也以为周回能救我,谁知他转眼就给我下了毒,只是怕我背叛他。二少爷。”
苏慕嘉念完这个称呼嗤笑了一声,“不过他养的棋子而已,又哪里比的上他那宝贝儿子一根汗毛……”
李祁听到这儿心中微沉,但他的性子冷惯了,半天也说不出什麽哄人的话出来。最後只擡手握住了苏慕嘉还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有些温暖的掌心覆盖着对方,带了些安抚的力度。
苏慕嘉就不说话了,专心看着李祁的反应,像是抓住了对方什麽破绽似的,不依不饶的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殿下这是不生气了吗?”
“嗯。”李祁似乎变的对人格外容忍起来,说,“没生过你的气。”
苏慕嘉笑了起来,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喜欢看李祁对他放纵容忍,喜欢看李祁心疼他的样子,
他自小就是这麽长大的,什麽苦没吃过,什麽委屈没受过,若日日惦记着那些事,那人也不用活了。但他就是想说给李祁听,这种感觉很新奇,那个人会苦你所苦,痛你所痛,于是你所受过的每道伤,受过的每次委屈,经受的所有磋磨忽然之间就有了意义。
因为有一个人会因为这些难过。
每每李祁因为自己露出那种疼惜不忍的神色的时候,就好像——
李祁很爱他。
小十三自从十几天前因为跟着太子被天青抓住後,就一直被人带着待在了侍卫府。苏慕嘉回府之後李祁就让人把小十三给人送了回来。
这天李祁刚离开苏慕嘉的宅子,小十三就走上去跟在了人後面。
才走出门口被苏慕嘉一手捞了回来,“你干嘛去?”
“找人打架。”小十三气势如虹,“我研究了好几天那些招数,这次一定把他手下那几个人打服气。”
苏慕嘉抱着双臂,倚在门口逗小孩说,“你打不过。”
小十三被人提起了伤心事,正难过着。苏慕嘉过来搂着人肩膀往府里面走,“我交给你一个别的事情做,这些天你就负责把周阳阳看好,别让他走出这个宅子一步。”
小十三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把嫌弃都写在了脸上,“只看着他吗?他不听我话我能揍他吗?”
苏慕嘉对小十三这个想法给予了肯定,还嘱咐道,“也别让他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然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在他回长安之前杀了他。”
苏慕嘉这天告了假,没去宫里。这些天的事情乱成一团,谁也没心思好好做事,更没人在乎他一个新上任的在不在。他写了信和周回说了金陵这边的事,承诺几日後把人送回长安去,也提醒对方及时将解药送过来。
下午的时候又去了一趟青山院,他上次从那儿走的时候从苏笑笑手上拿了李祁现在正在喝的一味药,原本是不放心想拿回来检查一下,最後也没发现有什麽问题。他当时和李祁说的都是实话,医书古籍他看了不少,从前在长安的时候也拜过师傅学过些医术,用毒他是当之无愧的一把好手,但治病救人的本事却没那般精通。况且李祁得的不是什麽寻常病症,他也不敢擅自给人用药。
苏笑笑一直为人治病,对李祁的身体状况肯定比自己要清楚的多。苏慕嘉还是放心不下把李祁的病全然交到苏笑笑这样的人手里,非要自己弄清楚了才能安心。
翰林院就是从那夜成安王兵败之後忙起来的。翰林下面又分为政议院与制诏院,真正能在上朝的时候能解决的事情少之又少,大都要靠後面在政议院里各自争个几天,最後才能得出个结果出来。
这几日最当紧的要属成安王之死该怎麽善後。
大晋法不上公侯是祖制,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是为了维护谁的利益。虽然自古以来死于暗刑的世族权贵不计其数,但明面上的荣宠地位决不能少。成安王之死算不上什麽大事,但太子当衆亲手射杀而死无异于昭告天下,天大的尊贵也抵不了罪,大有敲山震虎之意。
太子此举打压了长久以来对宗室贵族的绝对尊崇,势必引起不满。所以为了安抚这些人,关于此事的诏书就需得拟的好看些,这封诏书不仅仅是为了昭告天下,同时还昭示了太子往後对世家党派的态度,到底是眼中钉还是尚存一地。其中的利益纠葛,牵一发而动全身,本该慎之又慎才是。
罪如何定?後事如何处理?这封诏书的字字句句该如何写?
政议院的人口沫纷飞的吵了几天,最後决定将成安王过往欺压百姓,草芥人命的种种罪过悉数一笔抹去,只追究人带兵企图谋反之过。入葬礼制比之王候之位降两级葬入王陵。
谁知道最後一日翰林院奉命锁院拟诏,最後写出来的诏文却字字珠玑,不仅不遗馀力的痛斥了成安王百般罪过,更是按照大晋律法将人处以了弃尸之刑。字里行间全然没有安抚之意,反而通篇强调祖制之弊病,权贵之猖獗。
第二日这封草诏被送往了内都堂,被在那儿治事一夜未归的太子看到,截了下来。但其中内容早已人尽皆知,现在满朝文武都以为这是太子有意要肃清世家党派的手段,搞得朝廷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又是夜深。
翰林院门口两盏宫灯亮起,光影摇曳。
李祁穿过朱门而进,他身上官服还没来得及换,黑色缎袍,金丝滚边,绣着蛟龙的模样,周边拥簇着暗云花纹。月白色束腰,墨发被素色羊脂玉簪束起。
擡脚时衣摆被寒风吹得翻飞扬起,身侧掌灯的黄衣舍人蹑步跟着。穿过一条长廊,刚走到制诏厅门口,翰林院掌院宋阁慌忙出来迎人。
“殿下。”
宋阁躬身行礼,李祁漠然的移开视线,脚步没停,往里走。
一室烛火,冷墨暖光,各色官服汇聚一堂,桌案上文书草诏累积,都各自埋首忙碌。
李祁甫一进门,衆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纷纷从坐椅上起身立着,苏慕嘉在角落位置,也随衆人站着,远远望着人。
李祁眉眼如霜寒,目光从衆人脸上淡淡扫过。他不说话,那些人便也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四周寂静,气氛冷凝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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