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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央宫。
天子身在白玉高台。他今日衣饰隆重,头戴薰貂皮寒冠,身穿明黄缎绣曳地华袍,面朝一座四足蟠虺纹方鼎垂袖静立。皇城浅浅隐在阴霾里,沉钟撞了三下,袅袅冬香是时升起,顷刻昏昧了男子平静无澜的朗目疏眉。身侧两鬓花白的老太监开始在一派凝肃中捧起一沓长卷,高宣三声,干瘪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向台下群臣缓慢而庄重地念着长无止境的贺词。操的,依旧是一口富贵难当的北央老调。
陶府两百里开外。
交战地静谧地落下了零星雪末。宋梁军队暂且停战两日,拾了几捆干柴,在军营里支起了火堆。
诀洛城。
身板硬朗的老将军没歇上两步,又碰上小孙儿呱呱坠地,不日策马踏着满地乱琼碎玉,往南央去了。出城路上,只剩下他老人家留下的一路深深马蹄痕。
天顺,迎来了它的第二十五个年头。
李明珏记得小时候宫中尤其注重节日,各宫嫔妃无不费尽心思争奇斗艳,为各色贺礼熬心耗力。小宫娥们更是眉开眼笑,一个个都换上冬日新衣,如鱼儿游水般忙碌地在红墙中穿行,在盛景之中再添一千般热闹景况。她和李明珲是唯一一对双生子,会一大早被老嬷嬷从暖烘烘的被子里揪起来,任由一大圈人围着,将他们两个里三层外三层包得像个红红火火的小粽子。母妃踩着月白缎绣圆底鞋走在细雪里,随着步调优雅地摆动绿孔雀羽铺绣的马蹄袖,微啓丹唇一声声招呼着轻哄着,领两个淘气包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後由他们俩手牵着手,在老祖宗面前俯身稳稳地磕个头,说几句昨天连夜背好的喜庆话。老祖宗会伸出满是皱纹的手,缓缓抚过两个小脑袋,声音沙哑地唤他们一个小十六,一个小十七。
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孩子们一直流浪,在乱民堆里,仰头望向天上纷飞的白雪,找不到一丁点喜庆的红色。自从见了一淌殷红怵目的血染墨般从亲族的身体下缓缓溢出,铺满整块石砖,他们便不再喜欢那颜色了。记得那日早上醒来,李明珏在稻草堆里揉了揉蓬乱的头发,忽看手中掉落了一朵枯花儿,侧首见李明珲蹑手蹑脚地往姐姐头上簪花。见她醒了,李明珲把小手放在嘴边让她不要出声。她眨眨眼蓦地想起,半年前在小河边,李明珲寻着了几簇野杜鹃,非要采两朵藏在袖中,那时她还笑他像个爱漂亮的姑娘家。後来姐姐醒了,带着困倦凝眸望向被饥寒折磨得消瘦的幼弟,目光温柔得如一片含愁的杨柳丝。李明珞喉咙一噎,用手按住饥肠辘辘的小腹,艰难地从草堆里支起身来,一手抓了一个脏兮兮的小手。平直的嘴角颤抖着努力挽出一个笑,她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不得不顿了片刻,拿口中攒来的唾沫润了润嗓子眼,满声欣喜地唤他们一个十六,一个十七。
亲族的血流干了,没有大,又谈何来小,他们被迫成为了大人。
那是李明珏记忆里,最後一个真心欢庆的节日。
往日大年初一无非是去赵家串串门,然後跑去含香阁赖在美人怀中。佳节时含香阁颇为冷清,姑娘再娇都不顶用,论他心再野的,也会心甘情愿守在家里,抓一捧瓜子煨在暖炉旁,敲个二郎腿懒看家里几个娃娃瞎闹腾。外头红爆竹噼里啪啦地响,钦红颜会扭身款款将红莲幔子挑起来,搭手见礼道一声新禧,她依稀觉得,李明珏同她一般,是个没有去处的人。她是没得选,而天下之大,李明珏有得选,但她还是没有去处,只得在这般合家欢聚之日,来她这里。钦红颜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娇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可怜谁。
李明珏一年又一年来这儿,钦红颜一年又一年伸出纤纤玉手给她暖上一杯酒。她对时间的敏感来得比李明珏多,毕竟她靠颜色吃饭,能信得过的,约是只有钱了。每每处在这般欢庆时候,对欢庆的意义有了一丝不合时宜的迷惘。没有儿女渐渐长大,没有父母日日衰老,没有爱人一齐白头,世人欢忻鼓舞地许下对天顺下一年的期待,于她而言,又到底该期待些什麽呢?年岁没有带来新意,反而带来了衰老,同命运收束的定数,与挣脱不得的紧迫感。她在梦里一次次梦到从含香阁里出去,嫁位良人,然而随着岁数虚长,变得益发遥远,以至于後来她无须多想,便能在梦中分辨出那是梦境。她不知道李明珏想过这些没有,不知道她想不想要个人长长久久地陪着她,如果有……
那个人会是她吗?
那个人可以是她吗?
她不会问,她怕捅破这层窗户纸後被她笑话,更怕在被她笑话之後,被当做索然无味的女子,像不曾出现般悄然离去。她约是明白李明珏因为她不讲情而偏爱她,她每回说想嫁人,那人都当她在说笑。好似谈情说爱就低人一等了,绝情绝爱才称得上是高山流水与白雪阳春。
可若是情爱当真如此不堪,她们又何必在各自的世界里,各自荒芜呢?
红袖里一弯玉腕支着桃腮,钦红颜年复一年地在新年不堪的欢闹声中侧首看李明珏,透过琉璃窗的天光细致地勾勒精致无缺的棱角,她在傲气里看见了几分看不透的沉静,长长的睫毛刻意地低垂,微掩着墨玉般深邃的眸子。她深知,此中的温柔与同落寞都不属于自己。她在一次次侧首中看到了岁月在那人脸上的痕迹,又在一次次对镜中看到岁月在自己脸上的痕迹,忽然意识到她或许是唯一一个如此清楚地知道李明珏二十岁到三十岁长什麽样子的人。而她,会这般记得自己吗?
这种莫名其妙的唯一性让钦红颜感到惶恐,惶恐地以为自己会是特别的。
这一日李明珏常常会待上很久,久到钦红颜不得不对着镜子补一点脂粉。她清楚地知道眼角下哪里有一根皱纹,这时李明珏会从背後揽着她,闭着眼不看,又在嘴里不停地说着好看。她说好看从会和从前比较,只是会说好看,而不是和从前一样好看。谁都知道过去的年少回不来,何必说得那麽清楚?就像她们只会耳鬓厮磨地拥抱与接吻,只求暮乐朝欢,从不多问其他。李明珏会在黑夜来临之前离开,夜晚赋予了暧昧太多不可琢磨的可能性,她们要独自面对自身最脆弱的时刻。若是运气好,钦红颜会遇见个客人。她以往常是挑剔,这个不接,那个不要,今日只要是个人,模样像个人就好,喝点小酒,浑浑噩噩便过去了。她讨厌清醒。
待到这一天过了,一切又恢复如常。
钦红颜依旧爱财说着酸话,李明珏会来讨水果,骂骂咧咧地批几份奏折。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她们对待节日的方式。
今年不同于往年,赵攸从边塞回来了,此时正踏着薄雪携上幼子到各家问好,大家无不以礼相待希望他今年少找点茬。顾婉和霜儿则待在家里把大枣碾成末儿,拿起梨木做的刻花模子压几个枣泥糕。
钦红颜往宫里给柏期瑾随了个飞帖,又拈起针脚忙碌地绣起了花儿。绣房那少东家说今天要来赶货,都过年了哪有什麽货,她知道那人是想着方子想见她。
柏期瑾写好了信,肥起胆子悄悄拿起李明珏的玺在信尾摁了一个戳,让信使放在白石山脚下,给师父报个平安。李明珏眯着眼儿在黑漆描金榻上假寐,见着了,也不戳穿。
往年新春大多会放入宫的丫头们回家陪伴爹娘,剩在宫里头的,便热热闹闹办个游园自个儿玩。那位殿下心情好了会在小姑娘们的星星眼里绕上一圈,出个灯谜,赏赐些好物件。今年便不同丫头们处了,她搂着柏期瑾一同坐在高阁上,看台下的小宫女牵着裙角欢喜地跳着格子。望书虽与她们一般年纪,却总是显得很忙碌,她和德隆一样闲不下来,遇事喜欢事无巨细地跟在他後头一一请教。小宫女们一波波来,一波波走,上回扬言爬上凤榻的那位,後来被扔到学堂去学了半年诗书,忽有一日说想跟彭简书一起整理经文。李明珏拉着彭简书考了她两句,见还算聪慧,便给了个抄撰的小差先做起。还有罚去对食的小姑娘,前几日彻底解绑了,近来姐姐妹妹都多给她塞肉吃,眼瞧着圆润了起来。
最亲近的时候,要同最亲近的人在一起。飞檐翘角盖了一层毛茸茸的雪袄子,夜里燃起了烟火,在空中炸开,火花绚烂至极,映得雪堆上的雪碎子亮晶晶的。柏期瑾方才将手搭在栏杆上看烟火,觉得冷了就回身钻进李明珏宽大的雪袍里,拿冰冰凉的後背蹭她胸口。她从白狐袍子里掏出雪化後湿漉漉的手左摇右晃,架在小火盆前烘一烘:「襄王殿下,您说山上会不会冷啊?可以派人送点炭火到山脚下吗?」
她仍旧喜欢唤她襄王殿下,眸子闪着清亮亮的光,任谁看了都会心软。李明珏喜欢她向她讨要点什麽,同她眼里对她的欢喜一样,都直接得很。
柏期瑾见她没回声,眨了眨眼睛看向她,小脸上白净净的,却很是娇媚。李明珏将手环在她腰上,陡一用力将她拉在怀里,把冻得冰凉的指尖放在手心里揉热。一道柔和的视线落在眼中,柏期瑾神情恍惚了一阵,突然悔了没喝上那一杯酒,让她为目下忽如其来的悸动找不到一点借口。
晚烟消散,月色弥漫,映得小姑娘清秀可人的面庞如半透明白玉。玉脂深处,透出淡淡娇红来。柏期瑾任她将手焐热,回眸看了一眼,双眸润了火光那一瞬,瞳心骤地紧缩,她感到更热了,于是不安分地在怀中扭动了一下。
「想要炭火?」李明珏抛却素日自带的几分锐气,低声如此问道。她问得十分温和,儒气,雅淡,且不乏书卷味,和煦得像春日暖风,柏期瑾却在其间直起了背脊,咬着唇角僵硬地点了点头。
「想要冬衣?」指节缓缓攥了起来,指尖在袍子里拿捏得当地游走,柏期瑾麻嗖嗖地缩起腿儿,背脊猛地窜过一道颤栗。她一边暗暗嗔怪道「襄王殿下坏得很」,一边觉得欲念深重,不觉吞了口唾沫,把唇瓣咬得嫣红。她在抚摸中尝试放下战栗,惊觉不知不觉中在袍子里攥紧了李明珏的衣带,猛地松开了手,再度惊觉自己显得是那麽地急不可耐。李明珏握起柔柔小手,又把它放回衣带上,问道:
「我……」
「你想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
这章气氛我还蛮喜欢的。明珏回忆旧事的口吻都很温柔,有点像纸鸢,虽然和主线发现没太大关系吧,但是我特别喜欢写这些,上回的拔萝卜和这回的给老祖宗磕头都是,还请诸君不要嫌弃我这般啰嗦。以及,心疼明珞一秒。
描写不多,但我隐约可以感觉到明珏的母妃是个从未缺过爱且品性温和的女子,和青舟的後妈贤妃有点不太一样。贤妃有着患得患失西子般的柔弱,而明珏的母妃则是被爱润泽,由内而外的容光焕发,约是出自高门大户,像牡丹一般矜贵的闺秀吧。
子娥:对线!对线!
明珏:上车!上车!啊不,过年!过年!
好了,我钟爱的柏车差不多都开完了,可以来点别的啥了。
#悼玉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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