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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据儿……”推开太子宫那扇虚掩昏暗的大门,卫子夫手里端着一盆“糖蒸酥烙”轻声的呼唤着刘据,回应她的却只有长久的寂静,唯见的只有那个孩子提笔端坐,一笔一画,眉宇之间写尽了沉稳之色,似是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的稚气。
自从刘据委屈的从长乐宫跑走之後,卫子夫一直不曾寻过他,她相信了那份天家的父子之情,相信了刘彻对儿子的疼宠,相信他总是不会同一个孩子置气,相信他总是会想明白的,总是会来哄这个孩子会解决那份父子矛盾,可那刘彻长久的静寂,青阳宫中不断的欢声笑语,流水般的恩赏,椒房殿中夜夜难熄的烛火,她的独自等待,刘据的越来越沉默……无不在提醒着,当唯一不在是唯一的时候,他的帝王本色流露的是如此的淋漓尽致,她的据儿,他那盼了十年的嫡子再也不是他的唯一之子,他有了别的孩子。
他正襟危坐的样子像极了刘彻,可如此这般沉静却又似极了他的舅舅—卫青。刘据微擡眼就是朝卫子夫露出了一个笑容甜甜的唤着她,“母後……”放下了手中的笔就是朝她行了一礼,凑了过去,使劲的嗅了嗅,探出手拿起了一块,“是酥烙……”只是那还似孩童般的神情下明显写着一丝落寞喃喃道了句,“父皇也是最喜……”咀嚼的呢喃让卫子夫不曾听轻他说的是什麽,只是那眼中受伤的神情是那麽的令人心疼。
这般成熟的刘据,是她所不愿见的,他不过还是个孩子……一夜之间孺幕的父亲却是不相信他,他的难受可见一般,却也是他必经的路,他不仅是刘彻的儿子,更是大汉的太子;只是她的成长之迅速让卫子夫很是惊叹,那几日他该是如何过来的,不由怜惜的摸了摸他的头,“据儿,长大了……”
却见刘据手中的酥烙的停顿了半秒,复又狠狠的咬了一大口,“我早就长大了,我会保护好母後,保护好姐姐们,还有舅舅,表兄……”他眼中的笃定是那麽认真,那麽的严肃,“子孟说了,我是父皇的嫡长子,更是大汉的太子……父皇会有很多的孩子,可母後丶姐姐丶舅舅丶姨母们丶表兄丶还有子孟,都只有据儿一个,只有据儿平安了,你们才能平安。”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是如此的平静,可于卫子夫而言却是那麽的心痛,她一直以来心心念念保护的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孩子才是所有母亲活下去的执着与坚持。
无论是刘彻还是她,他们一直都是不愿逼着他长大的,从他出生的那刻起,他就承担了太多的责任,他担负的大汉未来的希望,刘彻不愿给他压力,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有生之年可以给刘据所有最好的,可以为他铺好所有的人生路,无需如他这般胆战心惊的走每一步路;而卫子夫不愿是因为她觉得上辈子的刘据终究是太苦了,刘彻给了他一切,却也生生的摧毁了这一切,那种父子之间的信任一次一次被挑战,刘彻一次又一次的质疑,终于是让他放弃了所有,她一直都在极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可天家终而是天家,除了父子之情,他们更有权利的对峙。看着此刻刘据眼里尽管失落,却也带着一丝坚定,忽而她明白了,也许霍光是对的,有些事情刘据早些感受到,总比成长的太晚而来得好。
那辈子刘彻何尝不是把刘据护得太好,说刘彻无情,可他对刘据却又是百分百的疼宠,从不让任何人威胁到他,他就像是一个任性的孩子,肆无忌惮的挑战着刘彻的君威,推翻他的政见,而刘彻则是像一个由着孩子胡闹的老父亲,由着他折腾由着他喝自己唱反调,从不苛责于他,甚至于一句责骂都不曾有,史学家对他的评价就是一个温室的太子,成长路上的所有的荆棘都被刘彻和卫青给砍完了,他的人生就是一条未经风霜的大道,年少为太子,兄弟早早都是遣散出去就藩,舅舅更是顶起汉朝半边天的大将军大司马,在那所谓的十四月而生的刘弗陵出生之前,唯有他一个人是一直在刘彻身边长大的,他的一切都是刘彻安排好的,甚至于连卫子夫都插不上手,可就是这样一条康庄大道,却让他觉得他不类己,而那一切仅仅是因为宏图大志的帝王老了,他嗜血了一生,却碰上了一个不嗜血的儿子,明知儿子是对的而他的一生所学亦都是刘彻给他安排的,从啓蒙到从政,他一直希望他能重现文景之治,休养生息,可当他年龄大的时候,尽管内心知道他是对的,可还是流露出了不喜,终究造成了那一切的悲剧。
卫子夫一直不希望刘据重走老路,所以一直都让他跟在霍去病身边,希望他能多方面啓蒙,而不是再走刘彻为他安排的路,可刘彻的行为终究还是伤害到了他,所幸霍光的介入让他早早明白了自己的责任,而不是那个容易哄骗的孩子了,让卫子夫不得不苦笑,她似乎有些明了为何当年霍光会在太子出事之後始终不言,他终究是在以他的一己之力护着他。
刘据见卫子夫一直神思天外,还以为她还在为自己担忧,不由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母後,据儿长大了,据儿知道据儿是母後,是舅舅,是表兄的希望……”
卫子夫亦是说不清此刻心里的滋味,这个年岁的他应该是在被刘彻独宠的时候,更是他们两父子的甜蜜期,却终究还是被打破了,刘据依偎在她怀里轻声的道:“母後,据儿以後一定会是个好太子的对吗?”他的心中不在局限于刘彻有了别的孩子而不疼他,他的格局变大了。
卫子夫轻抚过他的额头,“据儿以後会是个比你父皇还出色的人……”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母後知道,据儿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那天据儿一定是想让父皇不再伤心的……母後都知道……”刘据微红的眼眶,强抑制住自己的双手早已握成了拳,那是他不愿在提及的事,也不想在提的事,那天王太後的离世让刘彻一夜之间就好似崩溃了,可他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所有他躲了,一个人独自舔伤口……可刘据不知,一直疼爱他的祖母忽而没了,小家夥亦是很伤心不已,他依旧记得在王太後病榻前答应过要和刘彻一起给她惊喜的,而王太後却终究是没有等到那一刻,而刘彻的伤怀他更是看在眼里,他一直都记得,他想自己的祖母看到,哪怕人已离去,更想让刘彻不难过。
而他费劲心思弄的一切,却终究是被丧失了理智的刘彻认为他在胡闹,刘据缓缓闭上的眼,身躯微微的抽动抽泣,似是不愿面对,卫子夫知道他很难受,而这种难受让他不愿再去面对曾经的一切,这似乎成了一种心结埋在这个孩子的心里再不愿回忆,也不愿与人共享,虽然霍光劝解了他,可霍光终究是个理性的人,他苦难的童年造就了他看透世事,对世事都报以冷静克制,可刘据不是,他从小就是被所有人护着长大,疼在掌心长大的,霍光的摆事实讲道理,条理分析却是加速了他的长大,令他便的更强大,却也压抑了他的心绪,刘彻成为了他不愿提及的人了。
如今刘据这幅样子更是很好的证明了这一切,若是卫子夫不及时介入,只怕他会越来越沉默,见他这般难受,卫子夫只是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据儿是母後的希望,母後亦是据儿的後盾……”卫子夫双手福在他的肩上,看着低头垂眸的他,认真的道:“据儿,擡起头看着母後……”迫使着他与她平视,“据儿想想,若是有天母後不在了,要是有人做了今日据儿的事,据儿是否会生气……”
刘据忽而抱住了嚎啕大哭,“不,不,不会的,据儿要母後,母後……”他的委屈坚强一瞬间似是如山洪爆发倾泻而出,卫子夫轻松了口气,他若是能哭出来,反而是没事了,“父皇他只是一时间还没有明白过来而已,据儿的孝顺他一定知道的。”事到如今卫子夫还不得为他说着话,安抚着眼中已然长大的孩子,他给了他这般大的委屈,自己跑去逍遥快活了,唯有这个一心孺慕他的孩子在此伤心委屈,他真的是个好父亲吗?一时间卫子夫亦是不知道,只是一想到当日李妍儿的突然出现,到是让刘彻有了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的感触,她很清楚刘据初心只是为了让刘彻释怀,不可能与李妍儿有任何纠葛,可李妍儿究竟是如何借的这阵东风,恰如其分的出现的刚刚好,更借着所谓“招魂”得了刘彻青睐,到是让卫子夫很是深究,低头看着依旧哭得委屈的刘据,小小身躯里始终还是个孩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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