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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混乱中,帆幕落下,市舶使总算网开一面,从右后方巍然驶来。于此同时,陶雪坞也调转舵向,使船头冲向对方福船,呈“丁”字形。
“奇怪……泉州市舶使跑这么远来作甚?若为剿海寇,为何只带一艘船来?”
仕渊小声咕哝,却无人理睬——三十来人齐聚于甲板上,乖乖地举起手,正等着喊话求和。
气氛肃然,四下只闻海风呜咽。他也高举双手,抬头望望风向,又低头思忖片刻,随后蹭到张驷身边,耳语道:“张兄,我有一计能寻到鬼门关。你可还信我?”
张军爷微微偏头,回道:“恩公谋事,张驷永远追随。”
“不愧是兄弟。”仕渊会心一笑,面色复又沉重起来,“一会儿我数到三,你以最快的速度张起帆来,旁的不用管,守住阵地即可。”
张驷点点头,紧接着就听他低语了声:“一。”
波涛起伏加剧,那福船似只小山般移来。船首火炮对准了鸟船,天家旌旗猎猎而动,一如鸟船上三十四人忐忑的心。
“二……”
两方照面,福船上站满了人,虽无军服加身,却个个持弓搭箭。中间一人高鼻深目,身穿绯红色官服——泉州市舶提举官,竟是位“舶獠”。2
“三!”
“军令”一出,张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动帆索。帆幕“唰”地张开,腥臭味扑鼻,面条龙七扭八拐,挑衅似地在市舶使面前抖动,惊住呆了两船人。
“你这是作甚!”
“姓张的你吃海狗鞭了!”
“祖宗,你是没看见那火炮吗?”
一片詈骂与推搡中,张驷以万夫莫开之势护住帆索。忽地大风起兮云飞扬,鸟船乘风破浪,“鸟嘴”毫不含糊地“啄”进了对面福船的大肚中!
“轰——”
霎时间舷板翻飞,樯橹摧折,人仰马翻。就在那白浪迸溅之时,一个天青色身影跃上船艉,亮出袖中霹雳神火,扯下了引线。
红磷登即擦出火花,紫金炮筒一声闷响,铁砂梨花弹直勾勾地飞了出去,鬼哭着炸裂在市舶使的主帆上——
1“赤矢柄”即如今所称的“烟管鱼”,日本仍沿用旧称。
2宋代对留居大宋的外国人的称呼,多指番商——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老胡平安到家,让大家久等了,小红包补偿~~
嘿嘿,还是家里好啊。若非身不由己,谁愿在海外漂着啊……[化了]
第112章
“沧望堂?就是淮扬陆氏管漕工的那个帮会?”
福船甲板上,众常服军士放下弓箭,一片窸窸窣窣。
仕渊与张驷跪坐于焦黑的帆幕下,脖颈上架着刀枪,周身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陶雪坞生无可恋,躲在桅杆后将三清四御念了个遍,还是被拖到对方甲板上,与前两位祖宗并排跪坐。
彭铁锤与市舶司押工们检查着撞出的大窟窿,吴伯火急火燎地攀上舷梯,双手奉上公凭、船契、关引、保状、雇佣书等一切有用或没用的物证。
一身着儒衫师爷似的中年人接过物证,细阅后神情一言难尽——
“赛义德,他们真是沧望堂的!”
师爷叽里咕噜复又说了一串番话,言毕,那穿着绯色官服的提举官手搭胸口,欠身道:“诸位,请里面说话。”
架刀提枪的兵士不好冒然给肇事者松绑,跟着提举官、师爷、吴伯,将仕渊三人一齐带进了船楼。
市舶提举官身上异香浓郁,走在他身后只觉氤氲上脑。他将几人请入寮厅,恭敬地行了个礼,紧接着身形一低,席地而坐。
寮厅约两丈见方,地上铺着眼花缭乱的氍毹,舱壁众多舆图间见缝插针地挂着几幅山水画。小腿高的茶几上铜壶挨着瓷盏,话梅混着椰枣;鹤膝书案上宣纸羊皮纸堆成一叠,琉璃笔筒中狼毫与卡拉木芦2不分你我。
好一个中西合璧!
“贵帮不在运河上送漕纲,为何会跑到海上兴风作浪?”
“误会,都是误会!”
官老爷既有心问,吴伯赶忙点头哈腰地解释,“我们首次出海不懂规矩,打着海沙帮的旗号纯粹是怕海寇来找麻烦,还望大人明鉴!大人有所不知,九九重阳节那日,陆氏的四子陆季堂被贼人绑走……”
提举官屏退兵士,听吴伯讲着来龙去脉,不急不慢地沏起了茶。一旁的“师爷”见状,接过茶壶道:“赛义德,让我来。”
“赛义德”这个字眼,仕渊曾有耳闻,似乎是大食语中对人的尊称。
半年前天祺夜会番人巷中,他就是被普哈丁一声“赛义德”招呼过去,以十倍价格买下宝石匕首“琼
琚“的。
面前这市舶提举官四十岁上下,脸色黝黑,眉似墨染,鼻似鹰喙,确实有些大食人的特征。可这人肩窄腰长,面盘宽厚,官话带着点平平无奇的南方口音,揽袖端茶时,更是如假包换的东方做派。
他忽地想起几年前尚在临安时,家中曾收到过一大食商会的钧帖,并占城国1舶来的一盒颤风香、一对犀角雕麒麟杯、一个凉蜜沉香枕、一棵百年九重葛。
那时他刚入国子监没多久,第二日挂着那颤风香进了课堂,引得同窗啧啧称奇。又过了一段日子,就听说走马上任泉州市舶司的,是位占城来的大食人舶獠,汉名叫做“蒲寿庚”。
真宗时期,大宋引进占城国籼稻,从福建种到了大江南北。此种稻米口感见仁见智,但产量无出其右,如今南朝人口盛涨,人人丰衣足食,很大原因是拜占城稻所赐。
占城国地处南海要道,是东土与西域海上往来的必经之地,故而有许多大食人定居。而大宋与占城速来交好,两国民间往来更是频繁。
与以高丽、倭国、波斯势力为首的明州港不同,泉州广州一带番商以大食国以及占城等南海诸国为大头。蒲寿庚家财万贯,得天独厚的出身更使得他在大食人、占城人中皆有威望。
海上贸易本就为一国之根本。当年的吏部侍郎陆仲玉力排众议呈荐此人为泉州市舶使,并非为了几块犀角木头,而是希望能借他这份威望,招徕更多番商。幸好蒲寿庚任职期间兢兢业业,且平定海寇有功,也证明陆尚书押对了宝。
但话又说回来,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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