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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规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又问了一遍,白妙音依旧不吭声。门外通铺上的乔二于心不忍,幽幽道:“白娘子,你就坦白了吧,不就是缝块帆幕嘛!”
白妙音瞪了乔二一眼,林子规将她一搡,摸着小泉的头道:“乖徒儿,陆秋帆在哪些石窟逗留过?你有没有见他拆过哪块地砖?”
小泉早就被师父这架势吓懵了,慌道:“什、什么地砖?石窟都是凿出来的,哪里来的地砖?”
林子规霎时僵成了一尊黑石碑。
“呦,班主您可是南海派护法啊。”白妙音讥讽道,“也是鬼门关常客了。漫山的石窟,班主竟一柱香也没去烧过?一尊神也没拜过?”
林子规咬牙切齿,面色极其难看,仿佛刚被骗光钱财,失去了理智。
“陆、秋、帆……”
他不再理会白妙音,转身便走,一出舱门便暴跳如雷——
“谢大千!放信号,全体向福船开炮!把那帮短命的死坯全给我炸成鱼食!一个也不留!”
——————————
夜半三更,福船上一片肃寂,没有一人入睡。
第三发信号弹窜上了天,十五艘停滞的舰船响起拔碇的铁索声,三十面帆幕再度扬起,然而舰队并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慢吞吞调转着朝向。
火炮再度对准了福船,自知在劫难逃,蒲寿庚只得尽最后一丝努力——
“全员听令!都到甲板上来,贴着木女墙趴下,水性不好的优先!没地方趴就留在底舱水面下,抱紧龙骨!注意配重!”
人群陆陆续续聚到甲板上,再也没人聒噪,再也没人起争执。
最后一发信号弹,是接连不断、犹如催命般的红色烟火。
这片海域从来不乏惊雷闪电,却首次非自云端来。轰隆隆的爆炸声响彻天海,凄厉厉的火光在水面上交织。
福船在其中伶仃飘摇,桅杆摧折,侯三杆第一个落水,其余人仍躲在木女墙后苦苦支撑。
船身已是遍体鳞伤,奈何炮火仍旧肆虐,上有断木残桅迸飞,下有万钧海水灌入。渐渐地,就连木女墙也支撑不住,铁皮被炮弹炸开了花,又被溅上了血,甲板上的生者接二连三地弃船落水。
船体逐渐沉入水中,先是一寸一寸,再是一尺一尺。树菠萝、蒟蒻、芋头全打了水漂,数日来的辛苦灰飞烟灭,无数的舆图公文荡然无存。终于,龙骨断裂,福船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碾碎,彻底分崩离析。
这场炮轰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舰队才扬长而去,继续向鬼门关行驶。
海面上一片狼藉,市舶使船永坠深海,已成为一具残骸,而那数十件衣衫缝制的百纳帆幕,却还漂在海面上。
纵使已千疮百孔,可它依然象征着希望——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本章是双更,哈哈小伙伴们看麻了吗?[让我康康]眼保健操走起![彩虹屁]
第134章
月落参横,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长夜即将消逝。
乙卯年十月十二的卯时,随着落潮,礁石大阵“休”门轮转至正西方,鬼门关首次迎来了如此浩浩荡荡的“来客”。
夤夜时分,海风转向,舰队几乎毫不费力地来到了这座孤岛面前。
这里的清晨安静得近乎诡异,山间海上不见鸟雀,不闻啁啾声,没有一个生灵在欢迎来客。
曾经茂盛的白骨壤林,如今只剩一片焦黑枝桠,躲在海湾的阴影中默默哀哭。它们曾是小岛的一道防线,怎奈一场大火全军覆没,水面上只剩一只只“枯手”抱恨终天。
日头一寸寸攀升,一寸寸将这片疮痍暴露在红光中,颇有些铁石心肠。而那始作俑者一声令下,十余艘艨艟碾过这片“枯手”,摧枯拉朽地沿着海岸线向东去,在入岛山穴前泊了船。
“班主是否还需与贶南天师谈谈?还有,那高丽质子怎么办?”
乔大一脸忧心道,“万一崔庆烈带不回去,江华岛那边不好交待,哈剌和林那边也不好交待。班主别忘了,高丽国名义上姓‘王’,可实际上姓‘崔’,那崔庆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王世子,也是蒙廷真正想要的质子。”
这话是在提醒林子规,他此次行动的条件。
高丽武臣当政已近百年,满朝上下如今以崔氏马首是瞻,王上不过是个傀儡,蒙人很清楚这一点。
二十多年来,蒙人先后五次欲灭高丽,高丽人阳奉阴违,将国都从开京撤到了江华岛,仍在负隅顽抗。两年前,蒙军再袭,来势更汹,一路屠杀,铁骑踏破了江华岛。
蒙廷要求高丽王室与掌权者崔沆各出一名质子,带回哈剌和林,怎料崔沆的独子提前得到风声,逃跑了。再三交涉下,高丽倾其国库进奉,并将王世子安庆公交予蒙人为质,才得以保全都城。
然而蒙军前脚刚撤,高丽的武臣集团便不顾安庆公安危,杀死了留在高丽的达鲁花赤,决意抗蒙。这一举无疑激怒了蒙哥汗,于是两个月前,蒙将车罗大再度率军渡过鸭绿江,挥鞭南下。
高丽这下怕了,又开始卖乖,赶忙派出使者商议——
金银布帛没有了,那就派出战舰,把崔沆的独子找到,送还到哈剌和林为质。
“崔庆烈,慢慢找便是。”
林子规揉着额角道,“那家伙归根结底,是自个儿逃出来当海寇的。若真死了,就将尸体给高丽崔氏带回去,把罪责推给南海派。毕竟我们不来、陆秋帆不搅合,崔庆烈本来就该饿死在礁石矶上。至于南海派……”
他轻然一笑,果断道:“直接强取。陆秋帆定已跟天师通了气,我何必再费口舌?他们所谓的“自卫队”,不过一二百个野人而已,我们有八百名正规军,鬼门关唾手可得。”
离涨潮还剩一个时辰,数十只舢舨自战舰上落下,兵士们划着小船,有条不紊地登陆。
林子规立于戏船船艏,望着接连不断涌入山穴中的兵士们,心中一派志在必得。
今日之后,世间再无鬼门关,百年南海派,就此葬于南海。
他仰首长叹,忽见山巅飘着一缕残存的青烟。
槐阙不知何时着了火,前两日还巍然而立,今日只剩一片炭梁焦栋,眼看着就要坍塌。
昨夜下过一场阵雨,想来槐阙又遭了雷劫,林子规心道。这座唐时修建的航标塔,历经数百年风雨,也算寿终正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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