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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阙那黑黢黢的断壁残垣中,有个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林子规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燕娘,但这不可能。
燕娘此刻已葬身海底,或许只是他心中对“飞仙”的一丝不舍,化为了眼前的一丝阴魂。
绝大多数士兵已进入山穴,滩涂上只剩零星几队人,以及守船者。
俄顷,远处传来一阵隆隆闷响,似是滚雷,可头上晴空万里,这响声显然来自山的另一侧。
山洞中火光缭乱,深穴里面的士兵已然骚动,而刚进穴的士兵还不明所以。队伍前排有人开始往回跑,后面的人见状,直觉山那侧出了事,也跟着往后撤,一石激起千层浪,队伍你推我桑,登即散了架。
骚动声不断从山洞内传来,林子规预感不祥,见一名百夫长飞也似地朝洞外冲,边跑边吼——
“报!山那面有落石!另一侧洞口被堵住,把队伍给截……断了……”
百夫长倏地定在原地,一撮灰落在了他鼻尖上,紧接着又是一抔土。上方山林簌簌而动,他怔忡着抬头,身后的混乱静了须臾。
摧枝断叶声转瞬即逝,林子规警觉地望向山巅,再次看到了那个白色身影。
这回那身影真真切切,身后还跟着
两匹骆驼。
“快撤出来!小心——”
林子规悚然大喝,然而为时已晚。
那白衣人打了声唿哨,霎时间,山巅及山腰处冒出了一众人影。下一瞬,砂土飞扬,数不清的山石齐齐落下,磐石之后又有黄槐滚木、断枝枯草,通通堵在了山下洞口处。
白衣人取下背后弓箭,点燃箭矢,一撂衣袍自山上滑下,快如闪电,亮似流彗。
及至山腰处,他一箭命中乱石堆,石头和滚木上沾了鲸油,登时燃烧起来。
上方的坠落物依旧不断,最后,就连槐阙前的大石碑都被推下了山。“砰”地一声惊堂木落定,数百名兵士被严严实实地困在了山穴中。
海风将浓烟烈焰吹入洞中,再看那山间葱郁,已秃了大半。裸|露的山石上站着一群只穿兜裆布的石墩,山腰处还有数十个面黄肌瘦的家伙。
他们有的头插翎羽,有的身披裹布,有的带着鹿角帽盔;岛民、汉人、三佛齐人、吕宋人……除却小岛自卫队,竟是海沙帮那群饿死鬼!
山里隐约有厮杀声,这变故突如其来,林子规来不及想对策,只顾着宣泄怒火——
“中计了!那崔庆烈就是个诱饵!我们都被陆秋帆诓了!他料定我刺杀落败,会急着推行计划!他就在这儿!就在鬼门关等着我呢!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班主……”乔大颤声道,“陆秋帆已经死了……”
“那就一个也别想活!”林子规咆哮道,“开炮!把洞口轰开!把他们全部炸死,不给鬼门关留一个活物!”
十六艘战舰缓缓调转船向,趁着这工夫,海沙帮与自卫队或隐入山中,或下到滩涂间四散开来。
滩涂上还剩百余名士兵,被堵在山洞外无处可去,白衣人手持弯刀,驱使着骆驼在滩涂上斩杀,所到之处血溅人亡。
火炮声震天悍地,一时间白沙漫天。
一颗颗炮弹擦着人影而过,尽数炸在了山体石壁上,山石越积越多,将洞口堵得愈发严实。砾石飞灰扑灭了一部分焰火,断枝枯叶也越堆越厚,黑烟源源不断,洞内很快便没了声音。
炮兵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沉一艘福船,却奈何不了左躲右闪的小人,更何况滩涂上的人群中,还有自己的同袍。
火炮声渐弱,海沙帮成员从泥沙中翻出一个个装满鲸油的陶罐来,蹚着水将其砸向舰船,自卫队武士们张起弓,一支支火箭专往舰船帆幕和外船舷上招呼。
“还等什么呢!想留在这儿陪葬吗!”
大势已去,林子规方寸大乱,急慌慌道:“扬帆起碇!快!往北走,先别管补给了!”
十六艘舰船陆续着起火来,留守士兵们人数本就少,实在难以控制火势,纷纷弃船凫水,向岸上人投降。
林家班仓惶而逃,白衣人立于滩涂间,甩去弯刀上的血,冲着戏船打了个唿哨,声音响彻山海间——
“这是我盆友教我的,叫‘以痞之道,还施痞身’!”
白衣人取下头巾,栗色长发飘飞,一双灰蓝色眼眸令人惊心动魄。
“回去转告你们大汗——我叫普尔罕阿丁·艾尔·阿拔斯,是先知的子孙,也是白达最后的哈萨辛!总有一天,我会取他的命!”
————————
先后两次落下的山石滚木,将林子规的“大军”截成了三段。山的另一侧,沈澈与贶南天师带着剩余自卫队拦在山道上,与率先出洞的士兵们厮杀起来。
两日前,仕渊与贶南天师会面后,天师便按他所说,动员全部岛民保卫家园,砍树、斫石、收集鲸油、制作火罐,在鬼门关设下了天罗地网。
北部海湾处,老弱妇孺们带着全部渔舟,躲到了海中礁石矶上。保护他们的,是一只只潜伏于水中岸边的巨鳄、鲨鱼。
东部洞穴前,岛民们已提前清理出了一圈防火带。自卫队武士与士兵厮杀的同时,女子们负责把鲸油浇在滚木和落石上,不断地朝洞内煽风点火,男人们则扛着锄头斧子守在洞口,但凡里面伸出只手、露出个脑袋,便一砍了之。
两个洞口处净是浓烟,洞穴中困着的五百多名士兵,已被呛晕了尽半数。落石与滚木烧得通红,连带四周石壁也变得烫手。
人钻不出乱石堆,潮水却不然。
海水从滩涂钻入落石滚木的缝隙,登即沸腾起来。不消片刻,热水已没过脚面,不声不响地灭掉了散落在地的火把。
水火两重天,被困士兵们身负军令,又不知外面是何状况,硬闯不得,只能摸黑蹚水,往洞穴中的岔路口跑。好不容易在岔路尽头摸到了一扇小木门,却怎么撞也撞不开。
这木门通向石窟栈道,确实是条逃生路线。但他们有所不知,门后摆满了大水缸,而守在石窟门口的,正是林子规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崔庆烈。
崔庆烈头戴羽冠,锦衣赫赫,身后是十余名高丽护卫,个个高挑健硕,手持钢刀,怀里还抱着鲸油罐。
木门眼看就要被撞裂,他桀然一笑,抽出腰侧宝剑,摆出了应敌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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