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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江慎的时候,我几乎都忘了这个人。
因为政务太忙,选侍们入宫一月,我都还没来得及接见。这里的宫制,与前世还是有颇大的不同,没有皇后,没有等级制度,统一由内务官管领。内务官连着上了几道折子,从选侍们的素质有多高说到劝我不要虚度最佳生育年龄。因为实在看不过去别人对我身体长篇大论的分析,我选择听劝。
上辈子我生孩子是在十六岁,尚未发育完全,也导致了我的难产。这一世,有专门的部门负责皇帝的生育,包括优选配种、夜观天象、孕产护理等多个功能,知识也要先进得多,譬如助产呼吸法,部分层面已经达到了现代水准。但这种所有人都盯着我的肚子的感觉,还是让我头皮发麻。
江慎抬起头来,我一看到那张脸,头皮更麻了。
他看起来比前世更白净和瘦弱,似乎不太见阳光。头发十分柔顺地披在肩头,就像他现在跪在我面前。
「江慎?」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两世的光阴。那双年轻的眼睛涌出与之不相称的泪水,他说:
「陆颐,陛下……原来是这样。」
一边的侍从惊得顿了一下才斥道:「不得无礼!」
在第一世我们最相爱的那些年,我和他许诺三生三世。
那本来是随口而出的戏言。我说做人好累啊,下辈子要是做一棵树就好了。他问:「那我该怎么去找你呢?」
我说:「下辈子你也想跟我在一起呀?」
他说:「想,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在一起,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这些话只有少年人情到深处的时候说出来才不肉麻。可惜即使在我们想象力最丰富的那时候,我们想的也只是如何靠风和叶子的摆动传递消息。那时候我们不会想到就算是做人也可以做得截然不同,因为历史的岁月已经过去。
而现在历史的岁月又一次流过我们眼中。
爱或恨或任何感情都显得太突兀,我叫侍从下去,开口第一句是问:
「你离开的时候,那个世界是什么样?」
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国号为晏,前身是几个大的母系氏族,后来为共同抵御天灾逐步过渡到封建王朝。我的先祖是几个氏族通婚得到的继承人,又因为陆氏一系是生母,陆氏在晏朝的权柄也就最重。经过几代皇帝的改革,君主集权才初具雏形。
我很想知道,一个拥有无上权柄的现代人,究竟能以何种程度推动历史的进程?
但江慎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陆颐,你需要我。你没有做过皇帝,我有——」
「你又做过几次皇帝?」
我俯视着他,大约是规矩学得太好了,他现在还维持着跪坐在地上的姿势。
江慎说:「你也变了。陆颐。
「如果一开始我们是到了这里……你是不是也理解了我?」
他期待地看着我,过分姣好的面容竟使人联想到媚态。原来是这样的,我想,当某一种人完全被当作性资源培养起来,无论他说什么严肃的事情,都不会再被严肃地对待了。
我说:「你想表达什么?」
「我在很多事上都可以帮你……陆颐,你给我机会,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哦,那么真诚。不愧曾做过一世的帝王,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是抓住一切机会想要权柄。我平了平气,缓缓地对他说:
「我问那个问题只是出于好奇。事实上,我根本无法验证你说的任何话,而这也让你可能的表述失去了大部分意义。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这是你现在对我唯一的价值。
「江慎,如果我真的变成了你那样,你最该恐惧的,不就是我在私情上对你还有留恋吗?」
那可是帝王之爱啊。
江慎打了一个寒战。
在我的耐心耗尽之前,他终于开口:
「和你我想象的可能都不同。你知道,到了后来我也无法自己决定任何事,我,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被历史的进程裹挟着的。总之,到我离开的时候,社会生产力非常发达,但是没有进入资本主义社会,上层阶级垄断了几乎一切的资源,人身依附反而加剧了。
「我带来了很多东西,但是不能决定它们的流向,」他突然仰头看着我,脸上的神情近乎狂热,「陆颐,人世间没有乌托邦,你太理想主义了,理想主义必定带来失败——」
「你想这样贬斥我多久了?」
我问。其实我已不需要回答。或许即使在第一世里,他也从未在心底与我共振,只是做出一个向下兼容的宠爱的姿态。第二世里,我唯一称得上理想主义的举动就是怀着身孕出逃,而这成了他撕下假面的肇因。
我胸中涌动着愤怒,那是上一次跟他对峙时早已被阉割殆尽的情绪,永远缺失的一环。那时我是他的臣民,我一生无能为力,我必须承认他是个不可或缺的好皇帝,因为我没有机会坐那个位子——
我说:
「在这里做皇帝的人是我。
「你这样说话,难道就不怕死?」
江慎被震住了,但也只是一瞬。他说:「陆颐,你也不再坚持那些道德了,不是吗?」
道德真是弱者的武器。持有它的时候,只觉得锋锐无比,原来被攻击竟是这样不痛不痒。
我微微地笑了。我说:「江慎,我确实还要和你学习。你是世界上最能理解我的人,请你理解我做皇帝的痛苦吧。我这全部都是不得已。」
地上的男人僵在那里,脸上第一次露出怔忡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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